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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中慧心中茫然一片,只觉眼前黑蒙蒙的,了无生趣。她奔出大门,发足狂走,突然间砰了一下,肩头与人一撞。她「啊哟」一声叫,暗道:「不妙!我一身武功,只怕撞伤了人。」急忙伸手去扶,突然手腕一紧,左臂酸麻,竟是被人扣住了脉门。她一惊之下,抬起头来,右掌自然而然的击了出去。那人反掌擒拿,一带一扣,又抓住了她右腕脉门。这时她已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卓天雄。

  卓天雄哈哈大笑,叫道:「威信,先收一把!」周威信应声而上,解下了萧中慧腰间挂著的短刃鸯刀。卓天雄道:「萧半和名满江湖,今日五时寿辰,府中高手如云。威信,你有没有胆子去取那一把长刃鸳刀。」周威信道:「弟子有师伯撑腰,便是龙潭虎穴,也敢去一闯。江湖上有言道:『路大好跑马,树大好遮荫』」卓天雄哼的一声,笑道:「没出息,先得把师伯拉扯上!」他生平自负,罕逢敌手,但被袁冠南和萧中慧以「夫妻刀法」联手击败後,不禁心怯气馁,此时无意间与萧中慧相遇,暗想他男女两人双刀联手固然厉害,但我既已擒住了一人,只剩下袁冠南这小子一人,就不足为惧。何况萧中慧落入自己手中,萧府上人手再多,也不怕萧半和不乖乖的将那长刃鸳刀交出。

  当下卓天雄押著萧中慧,知会了知县衙门,与周威信等一干镖师,迳投萧府而来。

  那「卓天雄」三字的名刺递将进去,萧半和矍然一凛,叫道:「快请!」过不多时,只见卓天雄昂首阔步,走进厅来。萧半和抢上相迎,一瞥眼,见女儿双手反剪,一名大汉手执短刃鸯刀,抵在她的背心。

  萧半和心中虽然惊疑不定,却是丝毫不动声色,脸含微笑,说道:「村夫贱辰,敢劳侍卫大人玉趾?」

  卓天雄在京师中久闻萧半和的大名,但见他躯体雄伟,满腮虬髯,果然极是威武,当下伸出右手,说道:「萧大侠千秋华诞,兄弟拜贺来迟,望乞恕罪。」萧半和笑道:「好说,好说。」伸手与他相握。两人一运劲,手臂一震,均感半身酸嘛。这一下较量,两人竟是功力悉敌,谁也不输於谁,当下携手同进寿堂。

  两人之中,却是以卓天雄更加惊异,他以「震天三十掌」与「呼延十八鞭」称雄武林,那「震天三十掌」唯有「混元气(原为上□下火)」可与匹敌,是才萧半和所使的,正是「混元气」功夫。但「混元气」必须童子身方能修习,不论男女,成婚後即行消失,因其练时艰辛,散失却又极其容易,因此武林中向来极少人练。他来萧府之前,早已打听萧半和一妻一妾,女儿也已是及笄之年,怎麽还能保有这童子功的「混元气」功夫,岂非武学中的一大奇事?

  袁冠男见萧中慧受制於人,自是情急关心,从人丛中悄悄绕到众镖师身後,待要伺机相救。但卓天雄眼力何等厉害,早已瞧见,喝道:「姓袁的,你给我站住!」又向周威信道:「有谁动一动手,你就一刀在这女娃子身上戮个透明窟窿!」周威信道:「是。江湖上有言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自有……』一想这句话不太对头,下面「恶人磨」三字便吞入了肚中。袁冠男深恐这些人真的伤了萧中慧,哪敢上前一步?

  卓天雄道:「萧大侠,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兄弟今日造访尊府,一来是跟萧大侠磕头拜寿,二来是想以一件无价之宝,跟萧大侠换一件有价之宝。」萧半和道:「小人愚鲁,不明卓大人言中之意。」

  卓天雄白眼一翻,笑道:「那无价之宝嘛,便是令爱千金,有价之宝却是那柄长刃的鸳刀。兄弟跟萧大侠无冤无仇,只求能在皇上御前交得了差,保全了这许多兄弟们的身家性命,还盼萧大侠高抬贵手,救一救兄弟。」说著拱了拱手。他的话说得似乎低声下气,但神色之间却极是倨傲。

  萧半和伸手在椅背上一按,喀喇一响,椅背登时碎裂,笑道:「卓大人望重武林,今日却如何这等糊涂?鸳鸯刀既不在小人手中,这位姑娘更不是小人的女儿。难道练童子功混元气的人,还能生儿育女麽?」说著衣袖一拂,一股急风激射而出。卓天雄侧身避开,心道:「半点不假,这果然是童子功混元气。」

  萧中慧初时听说袁冠男是自己同胞兄长,已是心如刀绞,这时见父亲为了相救自己,更咬定了不肯认是父女,忍不住叫道:「爹爹!」

  便在此时,只听得外面齐声呐喊:「莫走了反贼萧义!」人喧马嘶,不知府门外来了多少军马。萧府几名仆人气急败坏的奔了进来,叫道:「老爷……不好了!无数官兵……官兵围住了府门。」

  卓天雄听得「莫走了反贼萧义」这句话,心念一动,立时省悟,喝道:「好啊!什麽萧半和?原来你便是皇上追捕了十六年的反贼萧义。」只见大门口人影幌动,抢进来四名清宫侍卫,当先一人叫道:「卓大哥,这便是反贼萧义,还不动手麽?」

  萧半和哈哈大笑,说道:「乔装改扮一十六年,今日还我萧义的本来面目。」伸手在脸上一抹,众人一看,无不惊得呆了。大厅上本已乱成一团,但顷刻之间,人人望著萧半和的脸,竟是鸦雀无声。

  原来瞬息之间,萧半和竟尔变了一副容貌,本来浓髯满腮,但手掌只这麽一抹,下巴登时光秃秃的,一根胡须也没有了,便是连根拔去,也没这等光法。

  这时袁冠男的书僮提著两只书篮,从内堂奔将出来,说道:「公子爷,快走!」袁冠男心念一动,从书篮中抓起一本书来,向外一扬,只见金光闪闪,飘出了数十张薄薄的金叶子。众镖师和官兵只见黄金耀眼,如何能不动心?何况那金叶子直飘到身前,各人伸手便抓。袁冠男扬动破书,不住手的向周威信打去,大厅上便如穿花蝴蝶一般,满空飞舞的都是金叶。周威信倒想著「鸳鸯刀」不可有失,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光棍教子,便宜莫贪。』」虽见金叶飞到,却不去抓。袁冠男一运劲,拍的一声,一本数斤重的夹金破书掷去,击中了他的面门。

  周威信叫声:「啊哟!」身子一幌。袁冠男双足一登,扑了过去。卓天雄横掌阻截,只觉胁下风声飒然,萧半和使混元气击到。卓天雄知道厉害,只得反掌回档,真力碰真力,砰的一响,两人各自倒退了两步。便在此时,袁冠男左手使刀将周威信杀得晕头转向,右手已解开了萧中慧的穴道。

  贺客之中,一小半怕事的远远躲开,一大半确是萧半和的知交好友,或舞兵刃,或挥拳脚,和来袭的清宫侍卫、镖师官兵恶斗起来。

  萧中慧憋了半天气,欺到周威信身边,左手斜引,右手反勾,拍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个耳括子,顺手扭住他的手腕,已将他手中的短刃鸯刀夺了过来。袁冠男大喜,叫道:「慧妹!清风引佩下瑶台!」萧中慧眼眶一红,心道:「我还能和你使这劳什子的夫妻刀法吗?」游目四顾,只见爹爹和卓天雄四掌飞舞,打得难解难分,其馀各人,也均找上了对手厮杀,但两名清宫侍卫却迫得袁杨两夫人不住倒退,险象环生。袁冠男叫道:「慧妹,快救妈妈!」两人双刀联手,一招「碧萧生里双鸣凤」,一名侍卫肩头中刀,重伤倒地,再一招「今宵有人颜如玉」又一名侍卫被萧中慧刀柄击中颧骨,大叫晕去。

  鸳鸯双刀联手,一使开「夫妻刀法」,果真是威不可当,两人并肩打到哪里,哪里便有侍卫或是镖师受伤,六十路刀法没使得一半,来袭的敌人已纷纷夺门而逃。只是这路刀法却有一桩特异之处,伤人甚易,杀人却是极难,敌人身上中刀的所在全非要害,想是当年创制这路刀法的夫妻双侠心地仁善,不愿伤人性命,因此每一招极厉害的刀法之中,都为敌人留下了馀地。

  打到後来,敌人中只剩下卓天雄一个兀自顽抗。袁冠男和萧中慧双刀倏至,一攻左肩,一削右腿。卓天雄从腰里抽出钢鞭一架,铮的一声,将萧中慧的短刃鸳鸯刀刀头打落。

  夫妻刀法那一招「喜结丝萝在乔木」何等神妙,袁冠男长刀幌处,嗤的一声,卓天雄小腿中刀,深及胫骨,鲜血常流。

  卓天雄小腿受伤不轻,不敢恋战,向萧中慧挥掌拍出,待她斜身闪避,双足一蹬,已闪入天井,跟著窜高上了屋顶。本来袁萧二人双刀合璧,使一招「英雄无双风流婿」,便能将卓天雄截住,但萧中慧刀头既折,这一招便用不上了。

  萧半和见满厅之中打得落花流水,幸好己方各人只有七八个人受伤,无人丧命,当下大声道:「各位好朋友,官兵虽然暂退,少时定当重来,这地方是不能安身的了。咱们急速退向中条山,再定後计。」众人轰然称是。

  当下萧半和率领家人,收拾了细软,在府中放起火来。乘著火焰冲天,城中乱成一片,众人冲出东门,迳往中条山而去。~~~~~~~~~~~~~~~~~~~~~~~~~~~~~~~~~~~~~~~~~~~~~~~~~~~~~~~~~~~~~~~~~~~~~~~~~~~

  在一个大山洞前的乱石冈上,萧半和、袁杨二夫人、袁冠男、萧中慧、林玉龙夫妇,二十来个家人弟子,三百馀位宾客朋友团团围著几堆火。火堆上烤著獐子、黄(上鹿下京),香气送入了每个人的鼻管。

  萧半和咳嗽一声,伸手一摸胡子,这是他十多年来的惯例,每次有什麽要紧话说,总是先摸胡子。可是这一次却摸了个空,他下巴光秃秃地了,一根胡子也没有了。他微微一笑,说道:「承江湖上朋友们瞧得起,我萧义在武林中还算是一号人物。可是有谁知道,我萧义是个太监。」

  众人耸然一惊,「我萧义是个太监」这句话传入耳中,人人都道是听错了,但见萧半和脸色郑重,绝非玩笑。袁杨二夫人相互望了一眼,低下头去。

  萧半和道:「不错,我萧义是个太监。我在十六岁上便净了身子,进宫服侍皇帝,为的是要刺死满清皇帝,给先父报仇。我父亲平生跟满清鞑子势不两立,终於惨被害死。我父亲的七个结义兄弟歃血为盟,誓死要给先父报仇,但满清势大,我这七位伯父叔父无一能得善终,不是在格斗中被清宫的侍卫杀死,便是被捕到了凌迟处死,这一场冤仇越结越深。我细细思量,要练到父亲和这七位伯叔一样的武功,便是竭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够做到,便算练成了,也未必能报得了血海深仇,於是我甘心净身,去做一个低三下四、为人人瞧不起的太监。」众人听到这里,想起他得苦心孤诣,无不钦佩。

  萧半和接著道:「可是禁宫之中,警卫何等森严,实非我初时所能想像。别说走进皇帝跟前,便是想见皇帝一面,那也是著实不容易。在十多年之中,虽然每日每夜我在等待机会,始终下不了手。十六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听得宫中的两名侍卫谈起,皇帝得知世上有一对『鸳鸯刀』,得知者可无敌於天下,这对刀分在一位姓袁的和一位姓杨的英雄手中。於是皇帝将袁杨两人全家捕来,勒逼二人交出宝刀,两位大英雄不屈而死,两位英雄的夫人却被逮入了天牢。」他说到这里,袁杨二夫人珠泪滚滚而下,突然间相抱大哭。

  袁冠男和萧中慧对望了一眼,心中又悲又喜。只听得萧半和说道:「当时我心中细一琢磨,替死人报仇,实不如救活人要紧,於是混进天牢,杀了几名狱卒,将二位夫人救出牢来。狱官以二位夫人是女流之辈,本来看守不紧,又万万料不到一个太监居然会去相救钦犯,因此给我一举得手。只是敌人势大,仓皇奔逃之时,袁夫人的公子终於在途中失落。这件事我生平耿耿於怀,想不到袁公子已长大成人,并且学得一身高强武艺,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至於中慧呢,你今年十八岁啦,我初见到你时,还只两岁。你爹爹姓杨,乃是名震当世的三湘大侠杨伯冲杨大侠。」袁冠男和萧中慧(应该说杨中慧了)分别抱著自己母亲,想起复仇时不胜悲愤,想起萧半和的义薄云天,又是感激无已。

  萧半和又道:「我们逃出北京,皇帝自是侦骑四出,严加搜捕。为了瞒过清廷的耳目,我老萧留起了胡子,又委屈袁杨两位夫人做了我的夫人。好在老萧是个太监,这一时权宜之计,也不致辱了袁杨两位大侠的英名。」袁冠男和萧中慧相视一笑,心道:「谁说咱俩是亲兄妹啊?」

  萧半和一拍大腿,道:「老萧是太监,羡慕大明三宝太监郑和远征异域,宣扬我中华的德威,因此上将名字改为『半和』,意思说盼望有郑和的一半英雄,嘿嘿,那是老萧的痴心妄想。这些年来,倒也太平无事,那知鸳鸯刀出世,老萧一心要夺回宝刀,以慰袁杨两位英雄之灵,没再小心掩饰行藏,终於给清廷识破了真相。事到如今,那也没有什麽了。只是鸳鸯刀只剩下一柄鸯刀,慧儿那柄短刃鸯刀,自然是假的,否则怎能折断?定是给卓天雄这奸贼调了去,只可惜咱们没能截住他。」

  这时烤獐子的香气愈来愈浓了,任飞燕取出刀子,一块一块的割切。林玉龙忽地向杨中慧大声道:「我说的不错麽?你说你爹爹妈妈从不吵架,我说不吵架的夫妻便不是真夫妻,定然有些儿邪门,你林大哥可不是料事如神,言之有理?」任飞燕刀尖带著一块獐肉,一刀送进了他的口中,喝道:「吃獐子肉,胡说八道什麽?」林玉龙待要反驳,却满口是肉,说不出话来。

  众人正觉好笑,忽听得林外守望的一个弟子喝道:「是谁?」跟著另一人喝道:「太岳四侠!」杨中慧噗哧一笑。只见太岳四侠满身泥泞,用一根木棒抬著一只大鱼网,鱼网中黑黝黝地一件巨物,不知是什麽东西。杨中慧笑道:「太岳四侠,你们抬的是什麽宝贝啊!」

  盖一鸣得意洋洋的道:「袁公子、萧姑娘,咱兄弟四个到那污泥河中去捉碧血金蝉,想给两位送一分大礼。那知金蝉还没抓到,一个人闯将过来,这人腿上受了伤,口中哼哼唧唧,行路一跛一拐。太岳四侠一瞧,嘿,这不是卓天雄麽?咱们悄悄给他兜头鱼网一罩,将他老人家给拿了来啦。」

  众人惊喜交集。袁冠男伸手到卓天雄腰间一摸,抽出一把短刀来,精光耀眼,污泥不染,自是真正的鸯刀了。

  袁夫人将鸳鸯双刀拿在手中,叹道:「满清皇帝听说这双刀之中,有一个能无敌於天下的大秘密,这果然不错,可是他便知道了这秘密,有能依著行麽?各位请看!」众人凑近看时,只见鸳刀的刀刃上刻著「仁者」,鸯刀上刻著「无敌」两字。

  「仁者无敌」!这便是无敌於天下的大秘密。

 

□ 版权所有——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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