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壕油牛肉厨房在一道周红砖砌成的矮墙後,一个小小的院子里。
厨房并不小,门窗却很少。
厨房里僮火明亮,院子里却很黑暗,只有一点点从那两扇小小的门窗中漏出来的灯光,刚好照在一坐在门外一张竹椅的人身上。
厨房里的人好像不少,院子里却只有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
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从矮墙外溜到院子里来时,火爆腰花的香气已经嗅不到了。
因为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已经被人倒进了阴沟里。
刚炒好的火爆腰花,本来是应该倒进入肚子里去的,为什麽要倒进?
因为有个人把这盘腰花端了出来,送到坐在竹椅上的这个人面前一个人嗅了嗅,叹了口气,就把它倒进了阴沟。
这盘腰花本来炒得并不坏,连一莲和穿红裙的姑娘都认为很香。
可是这个人在嗅着它的时侯,脸上的表情却好像在嗅一大盘狗屎。
这个长得瘦小枯乾,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好像天下每个人都欠了千两银子没有还,又好像被厨房里的油烟气熏得随时都会吐出来。
他皱着眉,叹着气,道:"这盘子装着的是什麽东西?"
炒菜的大师傅道:"是火爆腰花。"
这个人又叹了口气,道:"这不是火爆腰花,只不过是盘腰花着了,"
所以一盘刚炒好的火爆腰花就被倒进了阴沟。
这个人叹着气,慢慢的站起来,慢慢的走进了厨房,过了半晌厨房里又传出火爆腰花的香气,这次的香气,果然有点不同。
连一莲也说不出究竟是什麽地方不同,只不过刚才她嗅到那盘腰花香气的时候,虽觉得很香,并没有想吃的意思。
因为她肚子根本不饿。
可是这次她嗅到火爆腰花香气的时候,虽然不饿,还是流出了水。
这个瘦小枯乾,愁眉苦脸,嗅到厨房里油烟气就会想吐的人,原来是位手艺奇高的名厨。
兄听他在厨房里叹着气说:"现在你开始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的时候,就开始炼油,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就把这碗已经调好味的牛肉片下锅,用铲子炒七下,不多不少,只能炒七下,锅就要离火,你就要赶快把牛肉装到那个已经烤得有点温热的盘子里,叫个快腿的人送上去,这时候那盘火爆腰花已经不够鲜,不够嫩,也不够热了,刚好吃这盘油牛肉。"
他说话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静静的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停了停,才接着说:"油牛肉并不是样名贵的菜,可是只有在这种普通家常菜里,才能显得出炒菜的人的真功夫,所以你功夫,火候,时间,都一定要拿捏得特别准,半点都差错不得。"
他在厨房里面说话,躲在厨房外面的两位女人都听呆了。
她们都吃过牛肉,可是她们从来没想到炒一盘牛肉还有这麽大的学问。
这时候愁眉苦脸的人已经走出了厨房,後面立刻有两个人跟了出来。
他刚走出门,一个人就赶紧送上了一条雪白的热手巾。
等他用这条热手巾擦了把脸,另外一个人就马上送上了一杯热茶。
这个厨子的气派实在不小。
能够用这麽样一个厨子来替他做菜的人,那是什麽样的气派。
连一莲几乎已忘记刚才那叁个比鬼还可怕的人。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气派奇大的厨子所吸引,更想看看这个厨子的主人是个什麽样的人物。
她不怕厨子。
厨子的手里就算有刀,也只不过是把切菜刀,不是杀人的刀。
穿红裙的姑娘悄悄道:"怎麽样?"
连一莲道:"我先过去,问问那厨子这里什麽地方?你跟着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次应先该让我过去。"
连一莲道:"为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对女人总比较客气些。"
连一莲笑道:"像你这麽好看的女孩子去找他说话,你问他两句,他绝不会只说一句。"
她当然不会说出自己也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能够骗过这个大姑娘,而且能让这个大姑娘对她这麽倾倒,她简直得意极了。
两个人一先一後从墙角後面走出来,穿红裙的姑娘远远就向那厨子嫣然一笑,道:"你好?"
看见这麽样一个漂亮的姑娘自动过来跟他搭讪,这厨子居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摇头道:"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麽不好?"
厨子叹口气道:"别人请客,又吃又喝,我却像龟孙子一样,在这里替他们做菜,自己连一口都吃不到,这种日子,怎麽会好!"
穿红裙的姑娘立刻作出很同情的样子,道:"其实你可以先留一点下来,自己先享受。"
厨子道:"不行。"
穿红裙的姑娘道:"为什麽不行?"
厨子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道:"我吃不下,一嗅到油烟我就想吐。"
一嗅到油烟就想吐的人,却偏偏要来做厨子,倒也是件怪事。
穿红裙的姑娘又问道:"今天是谁在请客?"
厨子道:"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请我来这里做菜?"
连一莲忍不住问道:"他是谁?"
厨子瞪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你在这里是干什麽的?"
连一莲不敢开腔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今天他请的一定是位贵客,所以你才特地炒些家常菜给他吃。"
这句话显然搔着了这厨子的处:"一点都不错,整鸭整鸡谁都会做,到处都可以吃得到,要做这种家常菜就得要有点学问了,绝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有道理。"
厨子叹了气,道:"这麽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却偏偏不懂卜,"
穿红裙的姑娘道:"却不知今天你们请的那位贵客懂不懂?"
厨子道:"他应该懂的,他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总不会一心只想要吃大鱼大肉。"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是那一家的少爷?"
厨子道:"就是这一家的。"
连一莲又沉不住气了,抢着问道:"是不是赵无忌?"
厨子皑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是他!是谁?"
连一莲总算放心了。
赵无忌并没有躺在那里等死,却坐在那里等着吃肉。
厨子道:"你们还有什麽事想要问我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没有了。"
厨子道:"我倒有件事想要问问你们。"
穿红裙的姑娘道:"什麽事?"
厨子道:"今天晚上你们谁留下来陪我睡觉?"
这个愁眉苦脸的厨子,居然会问出这麽样一句话来,实在让人大吃一鹰连一莲不但吃惊,而且气得脸都红了,怒道:"你在放什麽屁?"
厨子道:"难道你们连睡觉是什麽郡不懂"
穿红裙的姑娘掂住了连一莲,抢着道:"我懂,可是我不忸你为什麽不要我们两个人一起陪你睡觉?"
厨子道:"因为我年纪大了,一天晚上最多只咙用一。"
穿红裙的姑娘问道:"随便那一个都行?"
厨子道:"不错,好看的小男孩,我也一样喜欢?"
穿红裙的姑娘道:"另外一个妮?"
厨子道:"另外一个我只好用来下酒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要用一个人下酒?"
厨子道:"当然不能用整个一个人,最多只能挑几块比较嫩的肉。"
他一双眼睛不停的在她们身上几个最嫩的部份打转,脸上那种表情,就好像在看着两条已经被剥光了的小绵羊。连一莲简直快气疯了不但气,而且想吐。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还在问:"你准备怎麽吃法?"
厨子道:"当然是小炒,人肉一定要用快火小炒,否则肉就老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想不到你对吃人肉这麽有研究。"
厨子道:"我拿手的一样菜就是小炒人肉,正好你们两个都有一身细皮白肉,正好都可以用来小炒。"
他又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今天真有点口福。"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笑了笑,道:"你今天不但有口福,艳福也不浅。"
厨子道:"看样子你非但一点都不怕我,而且好像还开心得很。"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当然开心,江湖中人人都知道,妙手人厨的眼光,一向很高,我能够被妙手人厨看上,怎麽会不开心。"
厨子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点眼力,居然认出了我。"
穿红裙的姑娘笑得更甜,道:"我不但认出了你,而且还知道用什麽法子才能要你的命?"
厨子的脸色忽然变了,瞳孔突然收缩,厉声道:"你....:"
只说出这一个字,他的瞳孔忽又扩散,咽喉上忽然冒出一蓬血丝,呼吸已停顿。
连一莲也吃了一惊。
她自己没有动手,这个穿红裙的姑娘好像也没有动手。
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麽会忽然死了的。
穿红裙的姑娘已扭转头,用手掩着脸,道:"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连一莲道:"你为什麽自己不上去看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能看见血,一看见血,我就会晕过去!,"
连一莲盯着她看了半天,你杀人的时侯为什麽不会晕过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血流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苒过头来了。"
她说得很自然,一点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好像根本就没有把杀人当作件很重要的事。
连一莲却吃了一店,道:"真是你杀了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果不是你,就一定是我了。"
连一莲看着她,还是看不出这个文文静静的大姑娘会杀人,杀的还是个江湖中有名的凶人。
妙手人厨不但凶恶狠毒,而且又贼又滑,南七省的武林豪杰几次围捕他都没有伤到他的毫发,这位大姑娘却不动声色,随随便便就要了他的命。
连一莲忍不住叹了气,苦笑道:"你真行,我佩服你!,"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笑,道:"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老是盯着上该看的地方看,想杀忙还是不太容易。"
她接着又问道:"你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连一莲道:"当然真的死了,从头到脚都死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麽!"
连一莲道:"你想到那里去?"
穿红裙的姑娘道:"去做我师哥的陪客去。"
她接着又笑道:"如果我们的动作快一点,说不定,还可以赶得上去吃那盘油牛肉。"
连一莲道:"你还能吃得下?"
穿红裙的姑娘道:"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妙手人厨做的菜,以前就不是时常能够吃得到的,以後更吃不到了。"
客厅里的窗子开着的,她们沿着墙角绕过来,刚好可以从一棵梧桐树下的窗户里看到赵无忌,也可以看到那盘油牛肉。
她们很想看看主人是谁,能够让妙手人厨替他做菜的人,总是值得看看的。
主人却不在客厅里。
因为客厅里只有叁个人,除了赵无忌外,另外两个人都是站着的。
主人当然不会站着来陪客人吃饭,站在客人旁边的,当然只不过是主人家的奴仆。
一人背对着她们,很高,很瘦,穿着件雪白的长袍,头发已花白。
一个把满头黑发梳成个高髻的妇人,正在为无忌斟酒。
她的身材很苗条,风姿也很美,应该是个很好看的女人。
只可惜她脸上偏偏蒙着块乌纱,让人看不见她的真面穿红裙的姑娘忽然悄悄的问道:"你看这个女人是谁"
连一莲道:"我看不到她的脸。"
穿杠裙的姑娘道:"你看看她的头发,再看看她的手。"
这妇人的头发又长又黑又多,一芟手加秀柔美,却自得可怕。
连一莲忽然想起来:"难道她就是那个半面罗刹?"
穿红裙的姑娘道:"就是她。"
连一莲苦笑道:"我们到处躲她,想不到现在反而送上她的门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里的主人,宜在很了不起,居然能够叮妙手人厨替他做菜,还能叮半面罗刹替他为客人倒酒。"
连一莲道:"这里说不定就是那个有鬼的院子。"
穿红裙的姑娘道:"一定是的。"
连一莲道:"听说这里本来是你未来的师嫂卫凤娘住的地方。"
穿红裙的姑娘说:"我也听人这麽说过。"
连一莲冷笑道:"这位卫小姐的气派真不小。"
这客厅的气派的确不小。
只要是一个客厅里应该有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且每样东西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每样东西的价值说出来都一定会让人吓一跳。
客厅里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珍奇的古董,精巧的摆设,名贵的字画……这些东西的价值简直连说都没法子说出来。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如果这些东西都是我师哥给她的,我师哥一定发过笔横财。"
连一莲道:"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你师哥送给她的,你师哥不气死才怪。"
其实这地方已经变得和凤娘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这些东西凤娘连看都没有看过。
唯一没有变的是凤娘的那间卧房,里面每样东西都没有被人动过。
凤娘临走的时候,掉了根发簪在地上,现在这根发簪还在原来的地方。
凤娘临走的时候,曾经在床上躺了一下,现在枕头上那个印子还在,其实,连她落在枕头上的那恨头发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连一莲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吃那盘油牛肉!"
穿红裙的姑娘又叹了口气,道:"现在,我就算想不吃都不行了。"
连一莲道:"为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回头看看卜,"
连一莲用不着回头去看,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那个没有脸的鬼影子,和那个有两张面的鬼影子已经在她们後面。
她忽然大喊:"赵无忌,你筷下留情,留一点牛肉让我咱咱。".如意大帝无忌根本没有师妹,一直都猜不出谁会冒充他的师妹。
现在他知道了。
连一莲和他这个穿红裙的师妹出院子时,他笑了,笑得很愉快,好像自己能够有这麽样一个师妹,是非常愉快的事。.她们就是从梧桐树下那个窗口掠过来的,连一莲在前,穿红裙的姑娘在後,两人的身子还没有落地,就有股劲风迎面卷来。
一个人用嘶哑乾裂的声音,轻叱道:"廿去....:"
她们都没有出去。
连一莲凌空翻身,整个人已像壁虎般贴在墙上。
穿红裙的姑娘本来好像已被震出窗外,脚尖忽然在窗框上一勾,又轻飘飘的飞了进来。
风声犹劲,一直背对着窗口的白衣人,宽大的衣袖仍在猎猎飞舞。
穿红裙的姑娘娇笑道:"好厉害的气功。"
连一莲道:"只可惜他练的不是大气功,是小气功。"
穿红裙的姑娘道:"气功也有分大小的?"
连一莲道:"如果他练的不是小气功,怎麽会这麽小器,多两个人吃饭,多摆两双筷子,也没有什麽了不起,如果他不是小器,为什麽一定要把我们赶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可是等到这个人回过头,她们就再也笑不出来。
这个人脸上竟长着比头远大的肉瘤,几乎将百目全都挡住。
他的人一动,这肉瘸便跟着动,看来又像堤怛很大的气泡。,连一莲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就算用刀逼着她,她也绝不敢跟这个人动手的,如果一拳打在这个肉瘤上,她自己一定会先晕过去。
她已经在叫:"你千万不能跟我们打架,我是你们这位贵客的好朋友。"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是他的师妹,你更不能找上我。"
无忌仿笑道:"两个核子胡闹,丁先生就饶他们这一次吧。"
这位丁先生用一只从肉瘤旁边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她们,忽然道:"请坐。"
连一莲坐下很久之後,心还在跳。
她实在不敢去看这个吓人的瘤子,却偏偏忍不住要偷偷的去看。
这麽大的肉瘤,的确不是时常能够看得到的。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说道:"我知道青城门下有位丁先生,他的混元一羔功天下无双……"
这位丁先生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道:"我就是丁瘤子,我的混元一杰功练得不好,所以,才会练出这麽样的一个肉瘤来。"
据说他这肉瘤真是练气功练出来的。
这瘤子本来只是小小的一点,他气功越来越高,这瘤子就越来越大。
现在他的气功虽然不是天下第一,这瘤子却绝对是天下第一了。
丁瘤子又道:"我也不是青城门下,我是如意教的弟子,跟青城派已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穿红裙的姑娘道:"如意教?我怎麽从来没有听见过。"
无忌道:"因为你根本就孤陋寡闻,你没有听见过的事太多。"
穿红裙的姑娘其实绝不孤陋,也不寡闻,她知道的事远此别人多得多。
可是师哥要教训师姝的时候,师妹就算不服气,也只有听着。
连一莲不是他的师妹,所以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的教主是谁?"
丁瘤子道:"镇叁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如意大帝。"
连一莲几乎听呆了:"你说的就是你们教主的名字?"
丁瘤子道:"是的。"
连一莲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
这名字听来虽然威风,实在也有点滑稽。
但是丁瘤子的口气却很严肃,而且充满了畏惧和尊敬。
能够让丁瘤子,半面罗刹,妙手人厨这些人对他这麽畏惧尊敬,这位如意大帝当然绝不会是个很滑稽的人。
连一莲总算没有笑出来,只轻轻的说了句:"这名字好长。"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想他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丁瘤子道:"他是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能不能够看到他?"
丁瘤子道:"能。"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我只希望他不要讨厌我,把我赶出去。"
那个脸上蒙着黑纱,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半面罗刹忽然道:"他不会讨厌你,他很喜欢你。"
穿红裙的姑娘道:"真的?"
半面罗刹道:"他说你很像一个人,尤其睡着了的时候更像。"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道:"他怎麽会知道我睡着了的时候是什麽样子?"
半面罗刹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穿红裙的姑娘点点头。
半面罗刹道:"昨天晚上你一定是很累,可是又不想睡得太沉,所以你特地找了一根木柴做枕头,还用茶壶顶住了窗户,用凳子顶住了门。"
穿红裙的姑娘道:"他……他怎麽会知道的."
半面罗刹笑了笑,道:"他亲眼看见的,怎麽会不知道?"
穿红裙的姑娘笑不出了。
半面罗刹道:"你们虽然没有看见他,他却早就看见过你们。"
连一莲笑道:"他也看见过我?"
半面罗刹道:"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都没有睡着?"
连一莲点点头。
半面罗刹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哭?哭得很伤心?"
连一莲身上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
如果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你也会害怕的。
半面罗刹道:"他也听见你们说赵无忌公子今天一定会回来,所以今天一早就准备好要请赵公子来吃顿饭。"
穿红裙的姑娘道:"现在客人是不是已经来齐了?"
半面罗刹笑道:"该来的都已经来了,连不该来的都来了。"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呢?"
半面罗刹道:"主人刚巧不在家。"
穿红裙的姑娘道:"主人怎麽会不在家?"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刚巧有事要出去。"
穿红裙的姑娘又笑了,道:"这倒买是巧得很,他明明知道有客人来,却刚巧要出去。"
半面罗刹道:"因为有个人刚巧到了附近,他刚巧要去看看这个人。"
她叹了口气,又道:"天下就有这麽巧的事,你有什麽法子?"
穿杠裙的姑娘道:"我一黜怯子都没有。"
半面罗刹道:"所以你们只好坐在这里等。"、连一莲又忍不住道:"想不到如意大帝要看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劳动自己的大驾。"
半面罗刹道:"他知道那个人绝对不古来的,只好自己去了。"
连一莲道:"那个人为什麽自己不会来?"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个人并不想看见他。"
连一莲道:"他为什麽不要你们去把那个人请到这里来?"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请不动那个人的。"
连一莲道:"连你们都请不动?"
半面罗刹又叹了口气道:"能请得动他的人,南七北六十叁省加起来只怕也没有几个。"
连一莲咋舌道:"原来他的派头也不小。"
半面罗刹道:"他的派头本来就大极了。"
连一莲道:"像他派头那麽大,南七北六十叁省加起来没有几个。"
半面罗刹道:"一点都不错。"
连一莲道:"这位派头奇大的人究竟是谁,"
半面罗刹道:"其实这人也没什麽了不起,也只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只不过此别人多练几天剑法而已。"
连一莲道:"听你的口气,这人的剑法好像还不错。"
半面罗刹道:"勉强还说得过去。"
连一莲道:"他也算是个剑客?"
半面罗刹笑了笑,道:"如果他还不能算是个剑客,能够算是剑客的人只怕就很少了。"
连一莲道:"他是什麽剑客?"
半面罗刹道:"是个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衡山的潇湘剑客"
半面罗刹道:"是的。"
连一莲不说话了。
她实在没法子再说什麽,一个人如果为了要去看蒲湘剑客而让别人久等,无论等多久别人都没有话说的。
蒲湘剑客这名字并不特别。
江湖中每一代好像都有个学剑的人叫做"潇湘剑客"
这本来就是个很平凡的名字。
可是有资格叫做"茁湘剑客"的人,却一定不是个很平凡的人。
每一代的疝湘剑客剑法极高,而且通常都很茄仁,很高雅,很风流,很脱,甚至还亡有点骄傲。
因为他们的确都有值得骄傲之处。
尤其是这一代的潇湘剑客,人如玉树,剑如游龙,不但是衡山剑派数一数二的高手,还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穿红裙的姑娘忽然叹了口气,道:"甚至我也早就想见他了。"
忽然间,窗外有样东西飞了进来,一个人道:"你看吧!"
一样东西"噗哧"落在地上,却是个用小牛皮做成的袋子。
丁瘤子和半面罗刹都已恭恭敬敬的退到一边,躬身肃立。
"教主回来了。"
蒲湖剑客虽然没有来,能够看到如意大帝,也一样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
每个人都张大了眼睛在看这位镇叁山,辖五岳,上天入地鬼见愁,如意大帝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她们只看见了一个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件雪白的袍子,看来显得有点瘦弱的小孩。
连一莲忍不住问:"你们教主呢?"
这小孩年纪虽小,派头却奇大,背负着双手,施施然走进来,根本不理她。
无忌已霍然站起,吃惊的看着他,失声道:"是你?"
这小孩道:"是我。"
无忌叹了气,道:"当然是你,我早就该想到的。"
连一莲又忍不住问:"他是谁?难道他就是如意大帝?"
无忌道:"是的。"
这个十二叁岁的小孩子,居然就是如意教的教主如意大帝。
连一莲又惊讶,又好笑。
她没有笑出来,只因为除了她之外,谁都没有一点觉得好笑的意思。
丁瘤子和半面罗刹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无忌的表情也很歧肃。
因为他知道这小孩子非但一点都不可笑,甚至还真的有点可怕。
半面红刹,丁瘤子这些闻名江湖的凶人,会对一个小孩子这麽服贴,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无忌很了解这一点,也很了解这个小孩。也只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孩子,才会替自己起这麽一个名字好长的名字。
他本来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雷。
他这个人的确也像是雷一样,谁也没法子捉摸,谁也没法子控制。
那个用小牛皮做的袋子还在地上。
小雷忽然问连一莲道:"你是不是很想看看潇湘剑客?"
连一莲道:"是。"
小雷:"现在你为什麽不看了?"
连一莲道:"他在那里?"
小雷道:"就在这里。"
顺着他用手指着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得见那皮袋子,看不见潇湘剑客。
连一莲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失声惊叫道:"难道潇湘剑客他.:他就在这皮袋子里?"
小雷道:"你为什麽不自己打开来看?"
连一莲伸出手,又缩回去。
她不敢看。她已经想到那皮袋子里装的是什麽,她全身都在发冷。
小雷道:"你是不是以为这袋子里装着的是个人头?"
连一莲道:"难道不是……"
小雷忽然笑了,大笑道:"看来你的胆子虽然不大,疑心病却不小。"
连一莲道:"这袋子里究竟装的是什麽?"
小雷忽然转过头,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她不敢看,你敢不敢?"
穿红裙的姑娘没有开口,却走过去把那皮袋子从地上捡了起来。
她的手好像也有点抖。
小雷道:"看来,你最好还是不要看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要看。"
小雷道:"这里面说不定真有个人头,潇湘剑客的人头。"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她茹然说不怕,手却抖得更厉害了,拉了几次,才把綮着袋口的那一根皮绳拉开。袋子里就有几样东西掉了出来!士半柄斯剑,几件衣裳,和一只耳朵。
人的耳朵,上面还带着血。
连一莲总算松了气,这袋子里总算没有人头。
这双人耳朵看起来虽然也很可怕,至少总比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好看得多。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真是潇湘剑客的耳朵."
小雷道:"衣服也是他的。"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把他的衣服拿来干什麽?"
小雷道:"因为我高兴。"
穿红裙的姑娘道:"你高兴干什麽就干什麽?"
小雷道:"你难道不知『如意"两个字是什麽意思."
穿红裙的姑娘叹了口气,拿起那半柄断剑,道:"这也是他的剑!"
小雷道:"这上面有几行字,你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穿红裙的姑娘就念了出来。
"衡山宝器,.戒之在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是不是都听见了?"
是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小雷说道:"你们大家有没有嗅到臭气"
没有。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说话又不是放屁,怎麽会臭"
小雷道:"这些话却都是放屁,怎麽会不臭?"
穿红裙的姑娘道:"这些话都很有道理,怎麽会是在放屁"
小雷道:"他杀的人绝不比别人少,我折断了他的剑,剥光了他的衣服,割下了他的耳朵,他还不肯死。"
他冷笑,又道:"这些话不是放屁是什麽"
穿杠裙的姑娘叹了目气,道:"好像的确是放屁。"
.小舌道:"不但是在放屁,而且放的都是臭屁,他自己却偏偏嗅不到,所以我一气之下,就把他的耳朵割了下来。"
穿杠拈的姑娘道:"他的乒子不扛,所以才嗅不到臭气,你应该割下他的鼻子才对。"
小舌道:"他的卜子既然不止,我近割下来干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笑了:"有道理。"
小雷道:"我说的话当然有理,每一句都有道理。"
他仰起头,傲然道:"因为我就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如意大帝。"
仙子与罗刹现在连一莲终於也明白,丁瘤子他们这些人为什麽会对这小孩这麽害怕了。
能够折断潇湘剑客的佩剑,剥光他的衣服,割下他的耳朵,已经是件很骇人的事,可是真正可怕的还不是这些地方。
小雷忽然问她:"你是不是怕我?"
连一莲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否认,又不想承认。
小雷道:"你为什麽怕我?"
连一莲也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忽然发现这也许就是他真正可怕的地方,别人虽然怕他,却不知道为什麽要怕。
小雷又去问那个穿红裙的姑娘:"你呢?你怕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不怕。"
小雷道:"别人都怕我,你为什麽不怕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为什麽要怕你。"
小雷笑了。
他看着她笑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嫁给我好不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好。"
小雷忽然问出了这麽样一句话,大家已经吃了一惊。
穿红裙的姑娘居然答应得这麽痛快,大家更意外。
连小雷自己都觉得有黜意外:"你真愿意嫁给我!"
穿杠裙的姑娘道:"我当然愿意。"
她忽然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知道你并不反的莒舐我。"
小吉说道:"那我为什麽还要你嫁结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怛为我很像另外的一个人,你真正喜欢的是她,所以,如果我真的嫁给了你,以後你也一定会後悔的。"
小雷道:"为什麽?"
穿红裙的姑娘道:"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以後你一定会发现我们有很多地方不一样,那时候你就会开始後悔了,如果你万一再碰到她,说不定就会一脚把我出去。"
小雷想了想,道:".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道:"我虽然不是如意大帝,可是我说的话,多少也有点道理。"
小雷道:"所以你还是不要嫁给我的好。"
穿红裙的姑娘道:"不是我不想嫁给你,只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娶我,因为我不想害你。"
小雷又想了想,忽然转过脸去问无忌:"你看不看得出她像谁?"
无忌道:"我看不出。"
小雷道:"你应该看得出的,她像凤娘,你的那个卫凤娘。"
无忌道:"你喜欢凤娘?"
小雷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麽要到这里来?为什麽要住在这里?"
他当然是为了凤娘。
因为这地方是凤娘以前住过的,这地方每样东西上面都有凤娘的影子。
现在无忌终於明白了。
他只能苦笑。
小雷那本来应该很孩子气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成人的悲伤,黯然道:"可惜,现在她已经不是你的了,也不是我的了。"
他的悲伤忽然又转变为愤恨:"因为,那个活死人已经把她从我们这捏抢了过去。"
他说的这个活死人当然就是地藏,那天给地藏带去的人果然就是凤娘。
无忌无疑也已被刺痛,一种深入心脏,深入骨髓的刺痛。
也许就因为这种痛苦太深,所以表面上反而一点都看不出。
小雷瞪着他,忽然大声道:"你看起来为什麽一点都不难受"
无忌没有开口,那穿红裙的姑娘却叹了口气,道:"龙够看得出的难受,也许就不是真的难受了。"
小雷道:"有道理,你说的话好像真的都有点道理。"
穿红裙的姑娘嫣然一笑,刚想找双筷子来吃口油牛肉,小雷忽然叫起来,道:"不像了,你一矢起来就不像了,幸好我没有娶你,你也没有嫁给我。"
这时候宏处亡起了更玟桀,"笃,笃"两亡,敲的是两更。
算起来现在正好,差不多是二更。
二更天的时侯,呜到放二更的玷子本来走理所无当的事。
小雷的脸色却娈了,道:"想不到这死瞎子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只有赵无忌知道他说的这个死瞎子是谁。
敲更的声音来自远处,可是听到耳朵里,敲更的人却彷佛就在耳边。
除了夺命更夫柳叁更之外,世上还有那个更夫手上有这麽深的功力。
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加意大帝,虽然不怕柳叁更,对那活死人还是有点害怕的。
静夜中,只听贝一声声竹杖点地的声音,自远而近,越来越窖。
穿着青色的裤,担着竹更小锣的柳叁更,终於慢慢的从黑暗中出现。
小雷没有动,大家也都没有动,小雷闭着嘴,大家也都闭着嘴。
无忌明白小雷的意思。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这个夺命更夫真的瞎了,有时他能看见的确实此不瞎的人都多。
小雷却知道他的瞎一点都不假。
一个瞎子的感觉和耳力无论多麽敏锐,只要大家都不出声,他就绝不会知道有些什麽人在这里大家静静的看着他穿过院子走进来,蜡黄的脸上茫然全无表情,就好像走入了一间连一个人都没有的空屋子。
屋子里有这麽多个人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用白色的竹杖点着地,慢慢的走到桌子前面,深深吸了一气,喃喃道:"想不到这里居然有酒有菜,别人既然不吃,正好让我享受。"
他摸索着,找了张椅子坐下,把手里的竹杖倚在桌边,居然又在桌上摸到了一双筷子,夹了挽油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喃喃道:"这牛肉炒得真不错,只可惜已经凉了。"
他自斟自饮,喃喃自语,就好像一个人在唱独脚戏,却不知道自己每吃一菜,都有一屋子的人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
连一莲看得几乎连眠泪都要掉了下来。
这种情况在别人看来也许会觉得很滑稽,可是,在她看来,却是世上最悲惨的事。
一她几乎忍不住要告诉这个可怜的瞎子,这屋子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柳叁更忽然放下筷子,长长叹了气,道:"只可惜小雷不在这里,这样的火爆腰花,和这样的油牛肉正好都是他最爱吃的家常菜,他若在这里,我一定全都留给他吃。"
这几句话也说得正和这两样家常菜一样,虽然平淡无奇,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连一莲几乎又忍不住要告诉他,小雷就坐在他身旁,他只要伸长手就可以摸到。
想不到小雷居然也被感动了,忽然道:"你用不着留给我,你自己吃吧,我知道这两样菜你也喜驮吃的。"
柳叁更以贞的脸上立刻发出了光,道:"原来你也在这里"
小雷道:"我早就在这里了,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是你对我这麽仔,我怎能忍心再瞒住
你。"
柳叁更道:"自从你走了之後,不但我天天想你,你师父也在想你。"
小雷道:"他也会想我?"
柳叁更道:"他外表看来虽然冷冷冰冰,可是也想你此我想得更厉害。"
小雷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还以为他只不过想利用我,替他去打败萧东楼教出来的那个徒弟,替他争口气。"
柳叁更道:"你错了,只要你肯回去,他就已经比什麽都高兴。"
小雷道:"可是我还不想回去。"
柳叁更道:"为什麽?"
小雷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总不能像他那样天天躺在棺材里,外面又这麽好玩。"
柳叁更道:"等你的剑法学好了,再出来玩也不迟。"
小雷道:"难道,你不能留下来陪我多玩几天,我天天都可以叫人炒牛肉给你吃。"
柳叁更道:"好,我陪你。"
小雷实在想不到他答应得这麽痛快,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柳叁更也很高兴,道:"你先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这几个月来,你是胖了亍还是瘦了?"
小雷立刻走过来,笑着道:"我胖了好多,我找到个好厨子。"
在这瞎子面前,他已不再是那个了不起的如意大帝了。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两个人真情流露,连一莲几乎又被感动得要掉下眼泪来。
就在她的热泪已开始在眼眶里打愎,柳叁更的手忽然一翻,已扣住了小雷的脉门。
连一莲吃了一惊,小雷当然更吃惊,失声道:"你干什麽?"
柳叁更冷冷道:"你在外面已经玩够了,还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小雷道:"你刚才全是骗我的?"
柳叁更道:"就算我骗你,也是为你好。"
小雷道:"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让我感动,你才好把我抓回去。"
柳叁更不想否认,也不必再否认,忽然道:"赵无忌,你也跟我回去吧,凤娘一直还在等着你。"
连一莲又吃了一惊。
原麦瞎子不但早就知道小雷荏逼里,也知道无忌荏逅里她在莱也是个花样奇多的人。
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玩的那些花样,跟这瞎子一比,简直就像小孩子玩的把戏。
无忌居然还沉得住气,道:"你为什麽要我也跟你回去?"
柳叁更道:"你的剑法还没有学好,在外面是会吃亏的。"
无忌道:"你要我回去,也是为了我好?"
柳叁更道:"当然是的。"
小雷本来已吓呆了,忽然又笑了笑,道:"只可惜他就算想跟你回去,也不能了。"
柳叁更道:"为什麽?"
小雷道:"因为你们两个人都已经没法子活着走出这和风山庄。"
他又笑了笑,道:"你死得可能此他还快,因为你的酒比他喝得还多。"
柳叁更冷笑道:"难道这壶酒里有什麽花样?"
小雷道:"你知道这壶酒早已摆在桌上,当然想不到酒壶会有什麽花样,却不知我这壶不是自己喝的,是早就准备好给赵无忌喝的。"
柳叁更道:"你为什麽要害他?"
小雷道:"不管怎麽样,他总是凤娘的老公,我不害他,害谁?"
柳叁更脸色已经有点变了,用另外一只手抓起酒壶嗅了嗅,忽又冷笑,道:"这壶酒里若是有毒,我柳叁更不但瞎了眼,连鼻子都应该割下来。"
小雷道:"夺命更夫纵横江湖数十年,要骗过你当然不大容易。"
柳叁更冷笑道:"的确不太容易。"
小雷道:"你知道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少。"
柳叁更道:"的确不少。"
小雷道:"那麽你一定知道,江湖中有七位女侠,号称七仙女,都是江湖中有名的美人"
他忽然改变话题,提起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的七仙女来,别人虽然觉得奇怪,柳叁更却不在乎。如果你已经扣住了一个人的命脉,知道他已经无法逃脱你的掌握,那麽不管他说什麽,你也会不在乎的。
柳叁更道:"我不但知道她们,而且还认得几个。"
小雷道:"那七位仙女之中,是不是有一位也姓柳?"
柳叁更道:"不错。"
小雷道:"你也认得她?"
仞叁更居然叹了口气,道:"落露仙子人如其名,真的光四射,而且温柔娴静,那样的女人,现在已不多了"
小:"现在它的人呢"..冬柳叁更道:"夕阳虽好,只可惜已近黄昏。"
小雷道:"难道她已经死了?"
柳叁更叹道:"她实在死得太早。"
小雷道:"现在你虽看不见她的人,一定还可以听得出她的声音。"
柳叁更道:"馀音绕梁,岂止叁日,她的音容美貌,无论是谁都很难忘怀得了的。"
小雷也叹了气,道:"只可惜她死得太早。"
柳叁更道:"实在可惜。"
小雷忽然笑了笑,道:"柳落露,你究竟死了没有?"
半面罗刹道:"没有。"
他忽然去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死了没有?"已经让人觉得很奇怪。
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回他"没有",更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半面罗刹。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柳叁更听见她的声音,脸色立刻大变。
难道这个凶狠毒辣的半面罗刹,就是那个温柔娴静的落露仙子?
小雷又问道:"你就是落露仙子?"
半面罗刹道:"我就是。"
小雷道:"你还没有死?"
半面罗刹道:"我知道人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可惜我还没有死。"
她的声音中充满悲伤,竟好像真的认为自己还没有死是件很可惜的事。
小雷道:"你本来明明是个仙子,为什麽会变成了罗刹!"
罗刹是一个极凶,极恶,极丑的鬼。
半面罗刹道:"寸从我的脸被毁了之後,我就变成了罗刹。"
连一莲看过她的脸,现在她的脸确穴已不再像是个仙子。
小雷道:"你的脸是被谁毁了的?"
半面罗刹道:"公孙茁。"
小雷道:"公孙兰是什麽人"
半面罗刹道:"就是扬州大侠公孙刚正的独生女儿。"
小雷道:"他们是不是江南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公孙世家中的人?"
半面罗刹道:"正是。"
小雷道:"公孙茁为什麽要毁了你的脸?"
半面罗刹道:"因为她也爱上了林朝英。"
小雷道:"那个林朝英?"
半面罗刹道:"就是那个说话像放屁一样的潇湘剑客林朝英。"
小雷道:"他是你的什麽人?"
半面罗刹道:"是我的丈夫。"
小雷道:"那个公孙兰怎麽会认识他的?"
半面罗刹道:"那时候她经常到我家里去。"
小雷道:"你们本来没有仇恨?"
半面罗刹道:"绝没有。"
小雷道:"她本来是你的什麽人?"
半面罗刹道:"是我结拜的姊。"
她的声音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说到这里,才有点改变。
可惜她脸上蒙着的乌纱不但颜色深暗,而且很厚,让人根本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
小雷道:"你跟她的交情怎麽样?"
半面罗刹道:"我本来一直拿她当作我的妹妹,什麽事我都让着她。"
小雷道:"可是你不能把丈夫也让给她了?"
半面罗刹道:"我本来一点都不知道,有一年的中秋节,她请我们到她家里去过节,我们去了,她拚命劝我喝酒,我就喝。"
她的声音忽然嘶哑,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下去:"想不到她居然乘我喝醉了的时候,跟我的丈夫上了床。"
小雷道:"你既然喝醉了,怎麽会知道的?"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就在我隔壁的屋子里做那种事,想不到我半夜
忽然驽醒。"
小雷道:"你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半面罗刹道:"我没有,可是我却好像被鬼迷住了一样,忽然想到那间屋子里去看看。"
小雷道:"女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变得有点怪的。"
半面罗刹道:"我看见他们时,真是气疯了,公孙仞吓得跑了出去,我就在後面追,那时候我真是想把她活活扼死。"
小雷道:"後来呢?"
半面罹刹道:"後来我爱成了这样子。"
小害道:"为什麽?"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是她的家,她的父母兄弟看见我要杀她,就一起把我制住,关进她家的烧砖窑里,想把我活活烧死。"
小雷道:"林朝英难道也没有挺身救你?"
半面罗刹道:"那时候他早已跑了,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实在是种很悲惨的遭遇,这件事本身也很曲折实在以算是个凄厉哀伤,动人心弦的大悲剧。
可是大家却仍然想不通小雷为什麽要引半面罗刹说起这件事。
这件事和刚才发生的事好像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不过使大家的想有了一点改变而已那位潇湘剑客,实在有描该死。
小雷道:"自从那次事发生之後,江湖中人就认为你已经死了。"
半面罗刹道:"因为他们想不到我居然没有死,公孙世家还替我面,了个很风光的丧事。"
小雷道:"为什麽还没有死?"
半面罗刹道:"那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是我命不该绝,他们做梦也不到那天晚上恰巧有人想去偷他们的砖头。"
小雷道:"是那些偷砖贼把你救出来的?"
半面罗刹道:"可是我不但半边脸被烧毁了,整个人都已被烧得不成样子?"
小雷道:"所以你宁愿让别人认为你已经死了,因为你不愿让人看见你已经变成这个样子。"
羊面罗刹道:"我不但样子变了,连心里的想法都变了?"
小雷道:"所以一年之後,江湖中就忽然出现了一个半面罗刹。"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时候我才知道,做人一定要心狠手辣,才不会吃亏上当。"
小雷道:"听说你後来把公孙茁一家四十几口都绑了起来,先削掉他们半边脸,再把他们送到一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活活等死。"
半面罗刹道:"我在那砖窑里,已经过了等死的滋味,我一定要让他们也,他们那一家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小雷道:"公孙刚正虽然并不刚正,却是八卦门第一把好手,他们一家人的武功都不弱,你怎麽把他们!家人都绑起来的?"
这件事连一莲已经听那穿红裙的姑娘说过,那时她也在奇怪,半面罗刹一个人,怎麽能把公孙世家的梵十日人全都梆起来,听她宰割。
半面罗刹道:"他们家喝的是井水,後院里的一口井是那附近有名的甜水井,用来泡茶特别好喝。"
她阴森森的一笑,又道:"他们是世家,连仆人都很讲究喝茶。"
小雷道:"你在那口井下了药?"
半面罗刹道:"只下了一点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麽药?"
半面罗刹道:"那种药叮君子散。"
小雷道:"那是种什麽药?"
半面罗刹道:"是种毒药,少则可以令人昏迷无力,多则令人送命?."
小雷道:"那种毒药为什麽叮做君子散。"
半面罗刹道:"因为那种药就像是君子一样,温页平和,害了人之後,人家还一点都不知道。"
小雷大笑,道:"好名字?"
他傲笑接道:"看来各位以後对君子还是小心提防一点的好。"
半面罗刹身世孤苦,遭遇悲惨,难免愤世嫉俗,他小小年纪,居然也这麽偏激,所以做出来的事总是会让人吓一跳。
小雷又问道:"刚才你是不是也在那壶酒里下了一点药"
半面罗刹道:"下了一点。"
小雷道:"你下的是什麽药?"
半面罗刹道:"君子散。"
最後这句话,才是"昼龙点睛",最後的神来之笔。现在大家才明白,小雷为什麽会忽然问起这件事了。
公孙刚正一家人武功都不弱,如果不是因为中了这种君子散的毒,绝不会一个个全都被半面罗刹绑了起来,全无反抗之力。,这种君子散当然是种无色无味,厉害之极的毒药。否则公孙刚正一家人中也有不少老江湖,怎会连一个人都没有发佗。
无忌脸色苍白,忽然用两只手捧住腹道:"不对。"
柳叁更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什麽不对?"
无忌道:"那壶酒……"
柳叁更道:"难道…,:"
他一旬话还没有说完,小雷已挥脱了他的掌握十顺手玷了他五六处穴道。
穿杠裙的姑娘叹了口气,道:"好厉害的人,好厉害的君子散。"
小雷大笑,道:"你也佩服我?"
穿红裙的姑娘道:"我实在是佩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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