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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得那女子叹了口气,又带着笑骂道:"死丫头,你说过不偷看的,怎麽又偷看了。"
另一女子咯咯笑道:"谁叫你一双脚乱动乱的,我还以为你忽然抽筋了哩。"
那女子啐道:"这小鬼只怕是春心动了,否则怎麽会这样乱说疯话。"
另一女子笑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舂心动了,竟连一时半刻都等不及,在车上就要……就要……"
那青衣人赶紧又咳嗽起来,道:"你们已安排好去处了麽?"
另一女子道:"你只管放心,大姐一接到你的消息後,立刻就将所有的事都办妥了,为了怕白天赶路下方便,她还先叫人在这城外安排了个住处,现在我们就要到那地方歇不来,等到明天晚上天黑了再动身。"
她又"噗哧"一笑,接着道:"其实大姐也不是怕白天赶路不便,她只不过是想和你先……"
那大姐轻叱道:"小鬼,你再说看我不撕你的嘴。"这姐妹两人像是已经变得很开心了,但那青衣人心里显然还是忧虑重重,沉着声音道:"你是托谁来安排住处的。"
大姐道:"自然是托很可靠的人。"
青衣人叹道:"这世上可靠的人实在不多,你……"
大姐道:"我只要他安排个住处,又没有说是干什麽用的,他也不说得,你……你若还不放心,我们到了那地方後,我将他杀了好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又吃了一惊。
她实未想到笑得如此可爱的两姐妹,手段竟如此毒辣,竟好像将杀人看得和吃家常便饭似的。
过了半晌,那青衣人又道:"他为你们安排好的地方,你们知不知道在那里?"
大姐道:"我们一出城就可和他连络上了。"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你就叫车夫在城里兜圈子……"
大姐讶然道:"兜圈子?为什麽?"
青衣人道:"到了前面,我们就跳下去,自己走出城,让这辆马车在城里兜圈子,这样就算有人在後面缀着这辆马车,也没关系了。"
那女子失笑道:"想不到你也会变得如此小心了,你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人呀。"
大姐道:"莫非……莫非事情出了什麽变化麽?"
青衣人道:"没有,我的条件,他们全都答应了。"
大姐道:"如此说来,事情既然已成,你还害怕什麽?"
青衣人叹了口气,道:"就因为事已办成我才要分外小心。"
大姐道:"为什麽?"
青衣人道:"只因我总览得他们要将我杀了灭口。"那少女抢着道:"今天和你见面的是什麽人?"
青衣人道:"就是俞放鹤的死党王雨楼,和那……假唐无双。"
那少女冷笑道:"若是这两人,他们不跟来倒也罢了,若是跟来,就再也休想整个人回去了。"
青衣人道:"这两人虽下足为虑,但还有一人却可怕得很。"
那少支道:"谁?"
青衣人道:"他自称杨子江,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少女道:"这人的武功很高麽?"
青衣人又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实在还未见过武功比他更强的高手,在他面前,我苦练十多年的武功简直变得有如儿戏一般。"
姐妹两人显然都有些吃惊,都沉默了不来。
青衣人又道:"无论如何,我们总是小心些好,尤其我……"
他长叹着接道:"我的顾虑比你们更多,我……"
那少女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莫要诉苦了,再诉苦大姐的眼泪都要掉不来了,我听你的话就是。"
过了片刻,又听得她的声音道:"老江,我们在前面就要下车,但你用不着停车,还是尽膘的赶着车在城里兜圈子,最少一个时辰才准停不来。"
赶车的道:"是。"
那少女道:"你若将我们的行踪漏出一个字,或是想偷懒,不到一个时辰就停下车了,那麽你就会受到什麽罪,你自己总也知道。"
赶车的道:"小……小人不敢。"
那少女笑了笑,又道:"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敢的,何况,我们现在要到什麽地方去,你根本就不知道。"
一听到他们竟要半路跳车,朱泪儿就开始着急起来。
她若一直跟踪着这三人,那麽就必定要和俞佩玉失去连络,她若留不来通知俞佩玉,那麽这三人必定早已去远了。
她只知道他们的住处是在城外,但是城外的屋子也不知有几千几百栋,她又怎知道他们藏在那一栋呢?
朱泪儿正急得要命的时候,忽然想起身上还有匣胭脂,这也是"望花楼"姑娘们送给她的"婚礼"之一。
这匣胭脂不但颜色很好看,而且匣子也装潢得很精致,据说还是京城"天香斋"所制的精品。
朱泪儿一见到这匣胭脂就觉得很喜欢,随手就藏在怀里了,那时她当然想不到这匣胭脂会有什麽用的。
但现在她却想到了,她腾出一只手,自怀中摸出那匣困脂来,将外面的匣子捏碎,用胭脂在车底写了几个字。
"我已跟踪出城……"
虽然只写了六个字,但她的手已了,正想喘口气,谁知这时车中已有了响动,只听那青衣人道:"这里四下无人,咱们走吧。"
接着,她就瞧见三个人跳下车,脚尖一点地,立刻斜斜掠了出去,那两姐妹的身法,竟似比那青衣人更快。
朱泪儿也立刻松了手,"砰"的掉在地上,跌得她脑袋都发了晕,但她却也顾不得了,一翻身就跳了起来,追着那三人掠了出去,她觉得自己的轻功比这三个人都要高一筹,所以丝毫也不担心他们会发现自己。
那赶车的早已吆喝着赶马而去,更未发觉车底下忽然掉下一个人来,朱泪儿不禁有些沾沾自喜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次跟踪实在可说是"胆大心细,乾净俐落",就是二三十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做得有她这麽样漂亮。
她却不知"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像她这麽大胆子的人,就不能在江湖中混上二三十年了。
因为这种人绝对活不了那麽长的。
只见前面三个人走的地方越来越荒僻,他们的行动就也越来越大意,竟没有人回过头来瞧一眼。
朱泪儿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心里也更得意:"你们以为已将跟踪的人全都甩脱了麽?却不知还有我哩。"
她这时已可瞧见那姐妹两人都穿着很合身的衣服,身材都很动人,就算在施展轻功奔行的时候,看来也还是腰肢款摆,风姿绰约,若在花前月下,和情人携手漫步时,更不知要多迷人了。
只可惜朱泪儿还是瞧不见她们的脸。走了一段路後,那两姐妹竟又轻言笑语起来。
朱泪儿到底还是不敢走得和她们距离太近,所以她们在说些什麽,朱泪儿连一句都听不清。这时东方已渐渐有了曙色,熹微的晨光中,只见前面一片水田,稻穗在微风中波浪起伏。
水田畔有三五间茅舍,墙角後蜷曲着的看家狗,似乎已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忽然跃起,汪汪的对着人叫。
茅屋後还有个鱼池,池畔的小园里,种着几畦碧油油的菜,竹篱旁的小黄花,却似正在向人含笑招呼。
这正是一幅标准的"农家乐",但朱泪儿却总觉得缺少些什麽,她本是在农村小镇里长大的,对农家的风光本不陌生,这里有稻田、有菜圃、有仓,有鱼池,甚至还有看家的狗。
那麽,这里缺少的是什麽呢?
前面三个人脚步忽然停顿不来,四面瞧了瞧,然後就笔直向那农家走了去,身材较丰满的一个女子还笑着道:"一定就是这里了,绝不会错。"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特别大,连朱泪儿都听到了。
青衣人也说了句话,像是在问;"你怎麽知道绝不会错?"
那女子笑道:"因为这里没有鸡叫,你可见过乡村里有不养鸡的人家麽."
另一少女也笑道:"农家养不养鸡,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怎会知道"
青衣人果然还像是下大懂,又问了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低沉得多,泪儿还是听不到。
她只听到那女子又笑着道:"种田的人家,绝没有不养鸡的,但公鸡却是我们最忌讳的东西,这家人没有鸡,一定是因为我派来的人已将鸡全都宰了。"
听到这里,朱泪儿自然也想起这里缺少的东西就是鸡了,因为她也知道农村人家绝没有下养鸡的。
但这两个女子为什麽见不得公鸡呢?这道理别人就算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想得通,但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明白她忍不住笑了笑,喃喃道:"原来她们两人也是我的同行,这倒有趣得很。"她知道公鸡正是百毒的克星,所以江湖中以使毒为主的教派,都将公鸡视为凶恶不祥之了。
朱泪儿年纪轻轻,对江湖中的勾当知道得更少,但却下折不扣的是个使毒的大行家,这道理她怎会不憧。
这时茅屋中的人已被犬吠声惊动,一个青衣汉子打着呵欠出来查看,一见到来的是这两个女子,他立刻垂下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连打了一半的呵欠都吓得缩了回去,只是躬着身,陪着笑道:"堂主现在才到麽?小人有失远迎,该死该死。"
那两个少女只挥了挥手,就走进了茅屋,那条狗还在叫,青衣汉子了地两脚,得地夹着尾巴直跑,然後茅屋的门就关了起来,接着,已渐渐发白的窗纸上就亮起了灯火。
朱泪儿轻轻掠过去,躲在那座仓後,那条狗虽然又瞧见陌生人来了,但却不敢再叫,只是伸着舌头喘气。
窗纸像是新糊的,又白又乾净,朱泪儿很想到窗户那边去瞧瞧,但转念一想,现在既已追出了他们三个人的落脚处,就该立刻回去找俞佩玉才是,因为她也想到俞佩玉现在一定很着急。
她正在犹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谁知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轻轻的一笑,宛如银铃般的一笑。
朱泪儿也难免吃了一惊,转过头,就瞧见两个人一左一右,自仓前面转了过来,赫然正是那两个神秘的女子。
她终於见到她们的脸了。
她们非但都很美,而且,都有种说不出的媚熊,这种媚态彷佛是自骨子里发出来的,别人学也学不像。
她们身上穿的虽然是很普通的粗布衣裳,但望花楼里那些满头珠翠的姑娘若和她们一比,做她们的丫头都不配。
身材较丰满的一人眼睛似乎比较大些,但她的妹妹看来却更有吸引力,笑得也更动人。
妹妹笑嘻嘻的望着朱泪儿,柔声道:"小姑娘,早上的风大,你不怕着凉麽?"
朱泪儿眨了眨眼睛,也笑嘻嘻的望着她,道:"我就因为屋子里太闷,所以才出来逛逛的。"
那少女道:"你就住在附近?"
朱泪儿道:"嗯。"
那少女道:"这麽样说,我们倒是邻居了。"
朱泪儿道:"是呀,谁说我们不是呢?"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既然是邻居,你就到我们屋里去坐坐吧,我们有刚炖好的牛肉汤,把锅粑泡在汤里吃,又解馋,又暖和。"
朱泪儿也笑着道:"好,其实我早就想进去拜望你们了,何况还有牛肉汤吃呢?"
那姐姐一直笑吟吟的站在那里,此刻以手拊掌道:"我们刚搬到这里来,正愁没有朋友,谁知这种乡下地方竟有姑娘你这样又聪明,又大方的人物。"
她们一左一右,陪着朱泪儿往屋里走,还不住笑着说朱泪儿"漂亮可爱",就像是真的很开心。其实她们自然早就发现朱泪儿跟在她们後面了,她们故意作出很疏忽的样子,就是想诱朱泪儿来。
她们见到朱泪儿只不过是个小姑娘,自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却不知道朱泪儿更没有将她们放在心上。
朱泪儿又不是呆子,自然也已看出了她们的用意,但想到这姐妹两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下毒,朱泪儿肚子里就觉得很好笑。
"你们以为我很好欺负的麽?要骗我到屋子里下手麽?告诉你,你们今天遇见了我,就算你们倒楣了。"
她觉得这姐妹两人实在是班门弄斧。
可是她却未想到这茅舍里竟会布置得如此漂亮,而且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像是已洗过几十次。
那青衣人并不在这屋子里,方才出去迎接她们的那汉子也不在,朱泪儿心里暗暗忖道:"莫非她们已将那人杀了灭口?"
那妹妹直拉着她问长问短:"你贵姓呀?住在那里呀?多大年纪了呀?家里还有些什麽人呀?"
朱泪儿就随口胡诌,说得她自己也暗暗好笑,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说谎原来也很有天才。
她却不知女人说谎的天才本是天生的,男人却非久经训练不可。
过了半晌,姐姐就从後面厨房里拿出了三双筷子、三只汤匙,大盘油炸锅粑,还有三大碗牛肉汤。
牛肉汤果然是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显然,那狗的汉子早已为她们准备好了,等她们来吃早点的。
那姐姐笑着道:"小妹妹,牛肉汤冷了就有膻气,快趁热来吃。"
朱泪儿眨着眼睛,忽然道:"我不敢吃。"那姐姐像是怔了怔,道:"你为什麽不敢吃呢?"
朱泪儿笑道:"我们乡下人,除了逢年过节外,难得吃到一次肉,这麽大一碗牛肉汤,我怕吃了会泻肚子。"
那姐姐展颜一笑,道:"你放心,这牛肉汤虽然浓,但油却不重,吃不坏肚子的。"
朱泪儿笑嘻嘻道:"真的吃不死人麽?"
姐姐的脸色像是有些变了,望了妹妹一眼。
妹妹就娇笑着道:"这位小妹妹真会说笑话,牛肉汤怎麽吃得死人呢?"
朱泪儿眼珠子一转,笑道:"好,那麽我就不客气了。"
她果然坐不来就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那姐妹两人也在旁边陪着她吃,两人还在悄悄使着眼色。
妹妹用眼色在问姐姐:"她这碗汤里你有没有放"待别的作料?"
姐姐就笑了笑:"我忘不了的。"
突听朱泪儿笑道:"这碗汤真好吃,只可惜我有点吃不惯你们这种特别的作料?"
姐妹两人又都怔了怔,妹妹娇笑道:"汤里那有什麽特别的作料呀。"
朱泪儿道:"没有特别的作料,我吃了舌头怎麽会发麻呢?"
姐姐笑道:"这也许是盐放得太多了。"
朱泪儿叹了口气,喃喃道:"盐放得太多,有时也会咸死人的。"
她嘴里说着话,人已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那姐妹两人还好像很吃惊,失声道:"小妹妹,你怎麽样了呀?"
但过了半晌,朱泪儿还是躺在桌子底下,动也下动,嘴角竟流出白沫子来了,姐妹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妹妹拍着心口笑道:"方才真吓了我一跳,听她那样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行家哩。"
姐姐笑道:"她若真是行家,就不会喝下我这碗牛肉汤了。"
妹妹道:"你下的药份量很重?"
姐姐道:"不重但也不轻,就算胡佬佬那样的大行家,喝下我这碗汤後,也休想再爬得起来。"
只听"嗖"的一声,那青衣人已从後面窜了出来,俯身瞧了朱泪儿一眼,皱起了眉,道:"你怎麽能毒死她?"
姐姐板起了脸,道:"为什麽不能,难道你认得她不成?"
那青衣人还未说话,妹妹已笑道:"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姐姐已吃醋了。"
青衣人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就因为不认得她,所以才要留下她的活口。"
姐姐还是板着脸道:"为什麽?你难道还想跟她交个朋友吗?"
青衣人着急道:"我不问清楚,怎知是谁派她来的?还有没有人跟她一起来?"
他长叹着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吃醋?还不信任我?"
姐姐展颜一笑,从背後搂住了他的腰,柔声道:"我怎会不信任你,我……我只不过跟你说着玩的。"
妹妹却撇着嘴道:"你生什麽气呀,姐姐若不喜欢你,怎会为你吃醋?若有人肯为我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哩。"
青衣人已笑了,道:"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
姐姐抢着道:"只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下的毒并下重,她暂时还死不了,你若要问她的诂,我还可以把她救活。"
谁知她的话还未说完,朱泪儿忽然笑道:"不必费心了,只要你们想我活回来,我自己就会活回来的。"
她开口说话时,已闪电般出手,那青衣人正想回来探她的脉息,於是,他的手腕就被朱泪儿一把扣住。
他再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竟会死而复活,更想不到她手上竟有这麽好的功夫,他只觉全身发麻,连动都不能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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