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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鲁亚克日记选(一)
(1948-1950)
1948年1月1日,纽约昆斯
我相信我会成功的。我今天一大早爬起来,就不断的告诉自己。今天全面地阅读了自己的小说(按指《小镇与城市》),我明白,这部小说已接近完成,可是,我的主张究竟是什么呢?我不清楚,应当说,它是对我自己的总结,行文所至,莫非如此。小说中所表达的也就是我自己本人的东西——有时心情欢悦,充满柔情,有时却情绪黯淡,充满厌憎之意,情绪极不稳定。后来渐渐控制自己。
写了2500字,直到凌晨4点艾伦·金斯堡来访。他告诉我他快要疯了,但是一旦这种疯病治愈,他就能与人进行完全、畅快、自然的交流,其交流程度之深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法做到的。他还向我描述他的恐怖。看起来,他快到在我的屋子里大发雷霆的边缘。等到他安静下来,我念给他我小说的一段。他斜着眼宣称,我的小说“比麦尔维尔的小说还伟大,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部伟大的美国小说”。他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总有一天,我会取下自己的面具,并且告诉世人艾伦·金斯堡的一切及其“真实”的本来面目。对我而言,他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我觉得,这使他智穷计尽。我怎样才能帮助一个一会儿是魔鬼一会儿又是上帝的人呢?
1948年2月13日
我现在经常意识到有种感觉常缠绕在心头,隐隐约约的一种恐惧。仿佛正是这在腐蚀生命。我却不能说出,不能抓住它,不能把它象身上的毒疮一样用把刀子刮掉。这真是恼火。昨天,和一个姑娘去爬山,感觉压抑极了,尽管她很美丽。什么都不能合我的胃口。我现在多么讨厌所谓的快乐,所谓的幸福。那些东西我感觉象糖衣样腻人。今天突然发现我这一生中犯下的极大的错误:我喜欢上了文学。
1948年4月17日
到了纽约,和一个姑娘通宵争论。金斯堡疯了,他求我打他——我已经受够了,因为如果他每周不去精神病院看一次的话,金斯堡就很难保持心智正常。他要知道究竟我背着他干了些“别的什么”。我告诉他我确实在潜意识里有一种打他的欲望,但我没有打他,对于这一点,他以后会高兴的。
自从和爱蒂(按指爱蒂·帕珂,凯鲁亚克的第一个妻子)打架、和卢西安(按指卢西安·卡尔)一块爬树的那些日子开始,我再也不做那种傻事了。但是金斯堡之流设想没有其他人看到过他们灾难性的情绪爆发的样子,还试图将其强加给别人。我变成了一个说谎者、一个见风使舵的懦夫,因为我假装是这些人——金斯堡、乔(按指乔·布洛斯)、卡尔、巴勒斯,甚至卡默娄(按指戴维·卡默娄)的朋友。可是我一直都很清醒地知道,我们大家谁也不喜欢谁,并且不断地相互恶作剧。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短处,要不然,他就永远不会真实。些事我还是不敢说出来,连在自己的日记中也不敢。
1948年6月17日
这几个晚上疯狂、痛苦、孤独地想念一位女子……仍然继续我的工作。看见她们在外面走动,我简直要疯了。为什么一个想做大事而又孤独、穷困的男子不能找到一个能够给予他爱情和时间的女子呢?当年轻的姑娘们毫不在意地走过我的窗前,我就想,像我这样健康、性感、对漂亮姑娘有着无穷欲望的人,现在为什么不能和她们中的某个人恋爱、亲热呢。——见鬼!这只不过是胡思乱想罢了。这种经验令我更加痛苦,老天爷作证!
有时做梦,梦见一个漂亮的姑娘,却和我一样孤独,两人在黑暗中,感觉这冰冷,如把刀子。
今天的垒球平均打了350分。
1948年7月3日
在哈莱姆区艾伦和拉塞尔·都金的住处参加了一个盛大的聚会。有整整三天,我没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怎么睡过觉,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倦眼迷离而又烦躁不安。附近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她刚二十出头,红头发,爱激动,但是个性冷淡的姑娘(我从别人那儿听说)。我冒着炎热走了3.5英里的路,走到她所住的“流线型的意大利式公寓”。我躺在公寓的地板上,恍惚地望着上面,好像我以前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切。这里面有苦难,有人们美丽的外表下面藏着的丑陋。另外,汉克(按指赫伯特·汉克)告诉过我,他在底特律看到过爱蒂,他告诉她我依然爱她。我真的还爱爱蒂吗?今晚我想是的。在我的幻想曲之中,既没有海洋之光,也没有鼓点,只有寒风吹过厨房的窗户,在10月的清晨。
1948年8月17日
巴贝·露丝昨天死了。我问自己:“巴贝·露丝的父亲在哪里?”谁生下了这个班扬,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哪儿,他会怎么想,这些都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美国秘密。
1948年8月23日
我告诉母亲她应当来南方和家人团聚,而不是整日在鞋厂做牛做马。苏联人给国家当奴隶,在这里,人们给金钱当奴隶。人们忙忙碌碌地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这样地日复一日。一大早,你就会看见他们在地铁里拼命咳嗽。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诸如租借、芳香扑鼻的衣服、汽车、安全保障等东西之上。刚干完农活的农民看到商店里花哨的廉价小玩意,就会心里发痒,想买得不行。他们的行为就像这些农民。
我要把自己的生活变成一个牧场,在这个牧场之上,我将生长自己的粮食。当我的庄稼生长之时,我将坐在树下喝家酿的酒,写小说以修身,我将和我的孩子们尽情玩耍,对那些因汲汲于名利而咳嗽不止的可怜人,我要嗤之以鼻。另外,大家都知道,苏美两国将会打一些为其领导人撑场面的毁灭性战争,让俄国佬见鬼去吧!让美国佬见鬼去吧!让他们统统见鬼去!
我脑子中有了另外一篇小说——《在路上》——这个念头一直萦绕于心:两个小伙子搭便车去加州,为的是去找寻点什么,但是他们并没有真正找到,相反,他们在路上迷失了自我,于是他们重拾希望,去到别的地方继续找寻。
1948年9月9日
今天收到麦克米兰公司正式拒绝出版《小镇与城市》的明信片。
每当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会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焦急。因为我知道,《小镇与城市》是一本以它自己的不熟练的方式表现的伟大的书,我打算自己去推销这本书。我已经作好了应付任何战斗的准备。即便我要为此奔走并在路途之中忍饥挨饿,我也不会放弃我能以这本书讨生活的看法。我确信,一旦这些出版商、评论家和编辑构成的反对我小说的大墙坍塌,人们肯定会喜欢这本书的。这些出版商、评论家和编辑是我的敌人,而不是我的书的“晦涩”和“贫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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