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走 长 江(下)
步雨青 口述
六、陀陀河
19天以后,我们终于到达不冻泉。看到青藏公路,那种心情,真像回到了家里。我们打算先在这里休整~下,再做进一步行动。不冻泉自然保护站的同志们见到我们就像亲人一般热情。这里距离格尔木不远。同伴着到我身体越来越糟,他们一商量,强行用车把我送到格尔木去治疗。在格尔木市人民医院,医生给我做了彻底的检查。10月对日的X线照片报告单上这样写着:步雨青,女,42岁,急症,照相号:25M,检查结果:肺纹理增重,肺门结构紊乱。院长、医生会诊后说,像你今天这种情况,加上你心脏天生不好,走路是不允许的,坐车勉强可以,但要派医生护送。我说,不能再麻烦医生了,开一点药带上,我们人多,可以照顾。医生只好开了两大包药让我们带上服用。
我们回到原地,路照样走,一步一步走;药照吃,一把一把地吞。夜里宿营,气透不过来,就坐着睡,牛粪火下,还要开窗透气。
这时,我想到了政府。行前,治多县领导说过,有困难找政府。于是找到了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才局长说,这里人少装备差,为了和盗猎分子作斗争,我们到处欠债,工作照样干。你们的精神对我们的工作也是鼓舞。当即派管理局的警察更宗多杰当我们的向导,持枪随行。扎西完成任务回曲麻莱原单位报到。
这里要说一说长江源头。关于长江源头,大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江河同源说,长江、黄河都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北麓。更新的说法是长江发源于可可西里山,源流两支,南支木齐乌苏河,北支楚玛尔河。1978年夏,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先后两次组织探源,查清了上源位于昆仑山和唐古拉山之间,较大的支流有三:楚玛尔河、沦伦河和当曲。根据河源推远的原则,确定沦沦河为正源。我们的计划正是横穿300公里的可可西里无人区,再沿论伦河向江源考察。
临行前,可可西里管理局特意派一辆从盗猎分子那里没收的旧车护送,多带了300升汽油、20升机油、200公斤煤和一只火炉,由更宗驾驶。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一行5人,从不冻泉出发。才局长赶来专程为我们送行。局长为每人祝酒三杯,献上吉祥的哈达,然后全体齐唱藏族的祝酒歌为我们壮行。我心中有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感。
我们过了昆仑山口,沿山脚向西南方向前进,开始了穿越沦伦河无人区的艰险历程。
这次走长江,已经和前三年完全不同。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青藏高原,得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生存下去。白天行军,夜晚自搭帐篷。带来的蔬菜全部冻了,土豆、西红柿坚如石块,白茶叶像玉石工艺品,敲起来有金石之声,一碰就碎。煤块快用光了,只够用来晚上取暖。正在着急,中央电视台拍野生动物的记者祁云打来电话,告诉我们一个"秘方"--用喷灯烧饭。一小孟把铜管喷嘴朝天一弯曲,还真灵。好不容易解决了吃热饭问题,汽车又出了问题。由于辎重太多,吉普车的钢板断成了四块。又遇上了雪灾,雪灾过后,机油全部冻住。不知为什么,水跑到了发动机的机油里。北京吉普抛锚了,只好找老乡的车把我们的车重新拖回公路。好不容易赶回不冻泉,已经是半夜。保护站的同志们全部从床上爬起来迎接我们。帐篷里火烧得很旺,有几位因前几天雪灾受阻的司机也加入进来,他们已三天三夜没吃上饭了。更家和小张修了两天车,终于可以走了。于是继续回到荒野上,车走便道,我和老贾步行。我已经无暇观察周围.只知道走啊,走。如铅的双腿习惯性地向前迈去,好像一部机器。实在走不动了,就躺在雪地上休息几分钟,又继续前进。晚上睡在睡袋里,早上起来,开口以上,甚至眉毛全冻成冰凌,可以碰出响声来。那些冻坏的蔬菜也吃光了。只能吃咸菜。饮水也成了问题,雪水很难吃,糙喉咙。只好在河边招冰块,融开喝。就这样,我们走到了雁石坪。
雁石坪是论沦河南岸的一个乡,论沦河的源头,6621米的各拉丹冬山距离这里最近,在夏季。运气好,汽车一天就可以开到山脚下。而我们要步行。不知道要走月一天?乡长说。这条路早已无人走了。秋天有两辆牛头车(丰田越野车)刚刚开进去。退回来了。你们这两辆破车,根本进不去。何况今年雪灾,牧民撤出来了,听说还有一户困在那里。我们坚持要去。乡长派了两个牧民去看路。他们很久才返回。说雪有1米深。你们要是能进去,我把头割下来!去,还是不去。大伙民主决定。更宗说。我服从步而青的。最后少数服从多数,决定进去。走了几公里。我回头看不见车,估计出事了,又回来找车。北京吉普掉过雪坑里了。只好先帮他们挖车。车算是挖出来了。还要推出坑。养路队也来帮忙开路。车就这样那动着前进。好玩的是车上的人直喊头疼,而走路的我俩却感觉不到有那么疼;;一直走了6天,终于走到各拉丹冬北麓的山脚下。我们竟然在这里发现了一顶孤零零的帐篷。老人、儿子、女儿和两岁的外孙呆呆地坐在帐篷里,每个人围一块毛毡子。看起来就像4只罐子。老人说。遇上雪灾。牲畜跑了,几十头牦牛没人管。吃的也没了,牛粪也没了,政府不来。就只好等死。本来想借住,一看这样,只好自己在冰河旁搭起了帐篷。不幸车又掉进了冰河。为了弄车;我也掉进了冰洞。等他们把我拉上来,立刻全身是冰。开始感到冻得发木,后来什么也不知道了。
那一夜竟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第二天我感到挺了过来。我们给那家人送了一点吃的,问了一下路。老人说。我骑牦牛3天才能到冰河源头,外人恐怕十天也运不到。你们自己背东西,不骑牦牛是绝对上不到5000米的。老人听说我们要找长江源头后,郑重的说,这里是侧源;正源在山那边,你们要翻过各拉丹冬山才能看到正源。我说,我们还得走;一直拨到真正的源头。老人生气了,他说,反正我家的人是不会去的!
我们只好原路返回,从山脚下撤到公路上,商量怎样才能走到正源。小孟说,算是到了各拉丹冬吧,老贾也在发烧,回去吧。我自己则有些犹豫,心想,花了十几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就剩那么一点点了。于心不服,回去也得后悔一辈子。还要走!你们谁要回去。可以选择。他们都默默不言。于是又向北走,返回陀陀河。我提议从河的冰面上走。贾千里说,车都掉进去了。你还不接受教训。好吧。请乡长说行不行。乡长有点动摇。说,从来就没有人.这么走过。去年乡政府的车开出十多公里,就掉进了冰河。只好弃车而归,今年才把车拖了出来。我坚持再试一次。乡长为我们找到一位当过中美联合考察队的向导四秀多吉。我们好像又增加了信心。
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保护站打电话来说,向导更宗的弟弟胃穿孔;在西宁等着动手术。更宗又没有钱,急得团团转,只是对我说,怎么办?两边都离不开。我一听。拿出1000元叫他带去,当然是先救人要紧。他又凑了些钱,正好我们还要去格尔木买汽车配件,一举两得。才局长干脆叫更宗从格尔木出公差去西宁办事。想不到第三天他就回来了,高兴地说,大姐,你救了我弟弟一命。手术很成功。
另一件是74岁的父亲40天未得到我的音讯,急得天天在地图上找。鬼使神差,他把电话打到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管理局长答复说,他们很好。正在向江源冲刺。请老人家放心,我们是他们的后盾。
七、各拉丹冬
乡长看我们决心已定,找来4只汽油桶和300多升汽油让我们带在车上。我们从陀陀河冰面上缓缓地往前移动。有两次,汽车掉进冰窟窿里去,我们已有些经验了,挖冰掏雪连拉带拖,硬是弄了出来。空油桶和棉被派上了用场,用来整车轮。一路上又遇到两户从冰山逃出来的牧民。他们说,日本人试过。汽车根本上不去的。
第7天,我们行进到离冰川420公里的地方。看着那么陡的坡度,汽车再也上不去了,只好停车,扎下营地。第二天,我们6个全体出发向冰川攀登。我们来到了江泽民主席题写的"长江源''石碑前,摄影留念。然后继续向上走,终于到达了冰川前。在这儿看到了长江开漂纪念碑。可惜已断为两截,倒在地上。我们把它扶起,背靠背立稳了,又往上走。
1999年12月6日北京时间2点10分,我们终于到达了长江源头的姜古迪如冰川。我们将带来的一块50X30厘米大小的青石碑竖立在那里。上面镌刻着"云南画家步雨青徒步考察长江1996-1999上海一各拉丹冬"几个金字。这块碑是青海格尔木烈士陵园的石匠师傅张生林免费为我们刻制的。
我们在出水口不远的雪地上插上了一面180X120厘米的红旗。上书"长江万岁"。又想起一件事,12月4日是女儿丹丹的七岁生日,我们赶不回去。于是用洁白的雪堆砌出一个半人高的双层生日蛋糕,用红色塑料纸片剪些花装饰一下,老贾用手指画了"视女儿生日快乐"几个字。大家齐唱"祝你生日快乐"。细弱的歌声在青藏高原上轻轻回荡。但愿远在云贵高原的女儿能够听到。
第8天,12月7日,我、老贾、四秀、张斌起身向出水口冲刺。300米--200米--100米--5米--0米,我们终于到了出水口,砸开江源的冰块,终于亲眼看见了冰舌下流淌出来的涓涓细流。我们取了两瓶长江源头的水,仔细封装好,准备带回虎跳峡,并陈列在展览室里。摄影结束后,4个人静静地坐下来,没有欢呼,也没有雀跃,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对准了山坡上的那面红旗。在这一片白色的世界里,那面红旗迎风猎猎作响,像一团火在燃烧。
我的眼睛模糊了,是眼泪。这时,我百感交集,思绪万千。20年的梦想,10年的准备,4年的奋斗,一万多公里的跋涉,竟然在此时此地实现了。脑海里闪现出巨幅的长江图卷,翻过一幅幅闪亮多彩、喧闹而充满激情的画面,最后只定格在出水口和人海口两幅上。一幅是江源出水口晶莹剔透的涓涓细流,一幅是宽广壮阔的长江入海口。它们都是平静的,平静得令人思墓、神往和敬畏。我步雨青算得了什么?只是长江的女儿,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我的长处只是发了愿,并且还了愿而已。在漫长的4年里,我感受过了,激动过了,痛苦过了,快乐过了,体验过了,实践过了,升华过了。我感受了生命的许许多多。
天色已昏暗下来,4个人手拉手向山下冲去。后来我浑身是冰,眼睫毛被冰粘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们是在把我向营地拖。晚上八点钟,翻过一座小山,看见了留守在营地的小孟、更宗的手电光和牛粪火,心里踏实了一些。5000米的冰川上,20公里路程,我们整整走了一天。
当晚在营地里,整个晚上我都在睡袋里打哆咦,浑身冰冷,热不过来。多杰也在第二天发烧了,他是当地的藏民,仍然受不了。下山的路比较顺利,5天以后,我们又回到了青藏线,回到了"家"。
至此,步雨青徒步考察长江画上了一个句号。
1999年从曲麻莱到各拉丹冬,共行走了900公里。4年4次走长江,从上海长江入海口至各拉丹冬共行走13500公里。我和贾千里每人穿坏旅游鞋19双。
八、后记
12月初,我们与保护站同志、向导依依惜别,踏上了归程。在青海西宁,电视台的编导看了我们的录像资料,激动不已。我把大部分留给了他们。12月17日,来到兰州,拜访《读者》杂志社。
我们计划在元旦前赶回昆明过新年,并考虑一下今后怎么办?在走长江的第三年,云南世博会筹建期间,在各级政府支持下,迪庆州中甸县虎跳峡镇在风景区建造了"步雨青画室"。1999年春节后,我和老贾已经在画室里布置了一个图片展,有上千幅长江的照片,只等着最后这一年的照片了。回去以后就可以补齐,正式开展了。然后和老贾~起迁往虎跳峡,在画室里完成我的第三个梦想:花十年时间,创作一幅《长江万里图卷》。完成后,我将无偿献给国家。
在这4年走长江中,我们共拍了480个胶卷。14500多张照片,录像资料63小时,我还画了近百张速写,写了12万字的日记。电视台为我们拍的资料也有70多小时。这些资料的整理也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和精力。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支持过我、接待过我、帮助过我、关心过我的所有的领导、朋友和亲人们。他们是:云南天然气化集团、云南官房建筑集团、云南玉溪卷烟厂、攀枝花经济律师事务所、长江第一县治多县县政府、曲麻某县政府;我的父母亲、弟弟妹妹,是他们给了我最急需的财力支持。
长江上游的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云南迪庆州政府、中甸县政府、虎跳峡镇政府、雁石坪乡政府和长江中下游的沿江县乡政府,他们给了我关键时刻的实实在在的帮助。我还要记下向导和参与者的姓名:向导付家元,彝族,1997年重庆至云南德钦县,6个月。向导阿称,藏族,1998年4月从四川巴塘起着小毛驴步行至青海玉树曲麻莱县,5个月、向导更宗多杰,藏族,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警察,1999年10月持枪驾车和步行32天。向导四秀多吉,藏族,论伦河牧民,1999年带我们冲刺论论河长江源,10天。张斌,原在西藏当兵,1999年则月至12月驾车参加江源考察。才仁扎西,藏族,玉树曲麻荣县公安局干警,1999年10月持枪随行15天。孟一凡,汉族,昆明五交化公司职工,我的知青战友,1998年4月同行一个月,1999年10月至12月参加江源考察,摄影兼司机。田太慧,女,《重庆日报》记者,1998年4月同行10天。张跃兵,原《昆明日报》记者,1998年4月同行一个月。我的丈夫贾卡里在4年时间里,一直在我身边,同甘苦,共命运,帮助我走过了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这一段历程。
我要感谢中央电视台、云南电视台、昆明电视台以及关心我行动的其他电视台、广播电台、报刊等新闻媒体。正是他们的传播,使我的行动得到人们的广泛理解。
我要以最崇敬的心情,感谢长江。正是她--我的母亲河,养育了我,给了我理想、信念、意志和力量,还有我全部的生命,以及帮助我对生命完成了一次新的领悟。
(胡亚权记录续完)
□ 版权所有——《读者》
输入、校对——伟伟阅览室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eshu.yeah.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