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发明 

 

   作家布鲁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说,技术有自身的生命周期,就像城市一样,就像机构一样,就像法律和政府一样。

  任何技术的第一阶段都可以称为"问号期"。在这一阶段,技术只是发明者眼中的一缕光芒。有一个这样的发明家叫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Alexander Graham Bell,1847一1922)。

  贝尔早期的发明,虽然不乏才智,但未能惊动世界。1863年,十几岁的贝尔和他的兄长麦尔维尔一起,用木头、橡胶等材料制作了一台人造谈话机。这台奇怪的装置拥有木片做成的"舌头"、橡胶拼接的"声带"、"嘴唇"和"面颊"。麦尔维尔使用吹风器将风送入一个锡管中,模仿肺部的运动,贝尔则在一旁操纵嘴、舌头等器官,使之发出一连串尖厉的、不知所云的声音。

  另一发明是"语音描记器",是用真人耳朵制成的(当然是死人的耳朵)。将其安放在三角架上,可以通过一根胶在耳骨上的麦杆在薰黑的玻璃上画出声波图形。

  到1875年,贝尔已学会利用磁铁、膜片和电流产生声音。

  大部分技术发明走入死胡同,但如果情况不是这样,技术的第二个阶段就开始了,亦即"上升期"。1876年3月8日,贝尔最具野心的一项发明--电话,进入了这一阶段。这天,贝尔成为世界上第一位用电流传输可辨认的人声的伟大发明家。

  处于这一阶段的技术常常不能好好工作。原型机可能很新奇,很有吸引力,看上去能派大用场,但没有人,包括发明家在内,清楚它的前景。人们会对技术的潜在功用有这样或那样的期待,但这些期待往往是错误的。

  贝尔对电话最初的考虑是将其用作一种大众媒体。电话作为发送中心,将传播音乐、牧师的布道、重要的讲话,等等,而接收者则是一群付费的订户。

  当时,许多人认为贝尔的想法是站得住脚的。实际上,电话也的确被这样使用过。在匈牙利就曾有过这方面的实践。从1893年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布达佩斯一直存在一种政府经营的电话服务,提供各种新闻及娱乐节目,如股市行情、戏剧、音乐会等。在一天中的某个时刻,用户家中的电话铃会响,这时只需连上扩音器,全家就可以围坐"听电话"。

  这一服务今天已经消失了,但它可以视作现代拨号计算机服务的前身。其原理与电子公告牌系统(BBS,bulletin board system)也相去不远。电子公告牌系统70年代未出现在美国,很快大行其道,你在本书中会大量读到它。

  电话发展成今天的面貌,与一系列因素的共同作用是分不开的,这些因素包括政治决策、法律判决、产业推动、国情民情,甚至还有机遇和运气。

  当贝尔和他的支持者们在19世纪的美国新英格兰地区推广新发明时,他们必须与怀疑主义和工业竞争苦苦相搏。那时美国已有了一个强大的电子通讯网,即电报网。当时的电报业巨头西部联合电报公司(Western Union)认为贝尔的发明不过是一种"电子玩具",拒绝购买其使用专利。在它看来,电话作为客厅中的娱乐工具还马马虎虎,但根本成不了商业气候。

  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一份内部备忘录说:"电话的缺点大多了,不能认真地把它当成一种交流工具来看待。这种设备,从根本上说,对我们毫无价值。"它很快就为它的短视付出了代价。

  电报与电话不同,前者能够为传递的讯息留下一份永久的记录。它可以在接收者有空和方便的时候回复。与早期的电话相比,它能够覆盖巨大的范围。这些因素使电报成为一种似乎更有效的商业技术--至少在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人看来如此。

  1876年,美国已建成了21.4万英里的电报线路以及8500个电报局。还有不少为商业用户和股票交易者、政府、警察及消防部门安装的专用线路。电报系统似乎已拥有了不可动摇的地位。而贝尔的东西仅仅是"玩具"而已。

  技术发展的第三阶段可以称为"收获期",在这一阶段,技术确立了自己的位置,由实验室成果转变为成熟的东西,并开始产生效益。

  贝尔和他的投资者一年后发现,把电话作为"音乐盒"并不是这项发明的最佳用途。不如把它作为个人化的交流工具,实时传输人类对话。电话将不再由任何广播中心控制,它将成为一种与个人息息相关的技术。

  当你拿起电话,你不是在接收某种冷冰冰的机器输出,而是同另外一个人进行对话。一旦人们意识到这件事的神奇之处,把电话视为玩具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电话铃响的时候,不是机器在召唤你,而通常是一位你熟悉的人对你发出呼唤。不是机器要为你做事,而是你要通过机器做事。年轻的贝尔公司在意识上的这种转变异乎寻常地关键。

  第一个电话网是在波士顿周围建立起来的,大部分用户是有产阶级和对技术充满兴趣的人。(一百多年后,同样属性的一批人开始率先使用个人电脑。)不过,电报的支持者们仍然对电话嗤之以鼻。

  但1878年的一场灾难改变了人们对电话的看法。一列火车在康涅狄格州的特里夫维尔出了事,邻近的哈特福德城的富有远见的医生们恰好安装了电话。当地的所有医生都通过电活动员起来,赶赴现场救护伤员。这一事故,就像所有事故一样,在媒介上得到广泛报道。电话证明了它在现实世界中的功用。

  此后,电话网迅速发展。1890年,整个新英格兰地区都通了电话。到1904年,电话线已布满美国全境。

  电话彻底站稳了脚跟。贝尔也由此奠定了他在世界技术史上不朽的地位。不会再有第二个贝尔,但在其后的年代里、出现了许多和他类似的人。贝尔也许可以称作高技术企业家的先驱。高技术企业家在本书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们不仅仅是技术行家和商人,也是电子边疆的拓荒者,他们的影响超乎高技术领域之外,足迹远及政治和社会舞台。

  贝尔不仅发明了电话,还成功地建立了自己的公司推广电话。但在他的专利权到期后,竞争性的电话公司开始在各地涌现。贝尔电话公司1907年落入美国电话电报公司(AT&T)之手。这时,电话发展史上第二个重要人物西奥多·维尔(Theodore Vail)出现了。

  在维尔的领导下,ATdiT致力于发展长途线路,很快开始吞并小型的地方电话公司。维尔把赚来的钱大都投入到研究开发中,开创了公司保持强大的研究能力的传统。AT&T逐渐成为一个巨大的商业实体,一度甚至买下了西部联合电报公司,那个曾经嘲笑电话为"玩具"的公司。

  维尔的最大贡献在于,他使电话成为公共设施的一部分,而不是政府和企业的专用工具。起初,只有少数富有的人装得起私人电话,贝尔的公司把主要精力放在商业用户上。电话系统是要用来赚钱的,它不是一种慈善事业。但从一开始,几乎所有享受电话服务的社区就都设有公用电话。普通人可能不拥有电话,但只要你需要,总能进入电话系统。

  维尔提出了一个响亮的口号:"一种政策,一个系统,通用服务。"这意味着赋予公众极大的信任。因为,使电话成为公共传输工具,并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在法国,集权主义传统甚至阻碍着电报的推广。电报似乎过于无政府主义,多年来,19世纪的法国一直通过一套遍布全国的信号系统传递信息。法国人在山上构筑巨大的石塔,使用类似风车的装置向远方发送信号。1846年,一位巴贝先生曾说:

  "电报绝不是一件有用的发明。一点点干扰就会破坏它,野小子,醉鬼,流浪汉……都能中止它的运行。一个人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割断通往巴黎的电报线,而石塔系统却无此隐忧。这些石塔用高高的墙围着,有武装人员看守,永远不会出事。是的,我认为用电报系统取代我们现有的系统是一个可怕的想法,一种真正愚蠢的行为。"

  巴贝先生和他的石塔最终湮没无闻,但他的说辞--为了保护国家安全,传播工具必须置于严密防范之下,以防"野小子"破坏系统运行--却将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人们的耳畔。

  当法国最终建立电话系统后,其效率之低、服务之劣"名扬全球"。相反,在美国,电话几乎成为普通人不可缺少的东西。它是一种亲密的社交工具,并开始带有某种家庭色彩,因为有大量的妇女使用。早期的电话公司,特别是AT&T,是雇佣妇女最多的公司之一。

  这倒不是因为电话公司支持妇女解放,而完全是出于商业目的。贝尔公司最早的接线员不是妇女,而是十几岁的男孩,因为他们的劳动力价格便宜。但很快,贝尔公司就尝到了教训:不能让男孩坐在电话交换台后面。让男孩们管理电话系统简直后患无穷。

  他们会公开地对用户叫喊,乱开玩笑,无故溜号,并没完没了地和用户聊天。最糟的是,他们喜欢在插拔电话插头时耍点聪明的小花样:中断别人的谈话,胡乱接线使用户发现自己在跟陌生人讲话,等等。

  权力,对技术的掌握,以及没有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神秘感,这些因素结合起来,对男孩的刺激太大了,他们就好像猫儿闻到了鱼腥。

  所以男孩们被电话公司逐出了机房,他们不再拥有坐在交换台后面的机会。但电话公司的烦恼并没有结束:它们将会一次又一次地领教男孩们的"冒险和发现"精神。

 

□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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