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神山冈仁波钦的一次精神之旅(一)


  ——印度教、耆那教、本教、佛教共同信仰的世界中心,冈仁波钦,一座东方的万神殿、奥林匹斯、文化之山——精神之旅:与自己的相遇——两百年间哪些西方人来过,来做什么——韩兴刚梦中千佛——历史与现实:我之关怀和焦虑的隐衷——神山的启示与加持——它给予的一瞥成为无限——

  冈底斯山脉是支撑起青藏高原地貌骨架的巨大山系之一。它西起狮泉河,东接横断山脉的舒伯拉岭,横贯西藏中南部绵延达千五六百公里。清康熙年间绘制青海西藏时曾被称之为"天下之脊,众山之脉皆由此起"。

  一般所用冈底斯一词,特指该山脉主峰冈仁波钦。冈仁波钦为"雪山之宝",藏语。冈底斯之谓一般被解释为藏、梵语的组合:冈是藏语之"雪",底斯为梵语之"雪"。著名的藏学家前辈、意大利学者杜齐教授曾认为"底斯"为象雄语。

  从地质学角度讲,海拔六千六百多米的冈仁波钦的雄伟壮观在于"近干水平的冈底斯砾岩(旧称凯拉斯砾岩)是西藏少有的构造变动微弱的始新世地层,这里群峰争雄的塔式和古城堡式的山岭也是西藏罕见的构造地貌类型。"(《西藏地貌》)

  从文化学角度讲,作为精神之山和信仰之山,冈仁波钦则是数千年间青藏高原、南亚次大陆不断积累叠加的文化堆积层:它是一座文化之山。

  迄今仍有四种宗教:印度教、耆那教、本教和佛教的数以亿计的包括蒙古人种、雅利安人种及一些马来人种的人群尊奉它为世界中心而虔诚信仰它。冈仁波钦是这四种宗教的万神殿,奥林匹斯山。

  佛教中最著名的须弥山即指此山。据《佛学小辞典》:须弥,山名,一小世界之中心也。译作妙高、妙光、安明、善积、善高。凡器世界之最下为风轮,其上为水轮,又其上为金轮即地轮也。其上有九山八海。即持双、持轴、担木、善见、马耳、象鼻、持边、须弥之八山八海为铁围山,其中心之山即须弥山也。入水八万由旬,出水八万由旬。其顶上为帝释天所居。其半腹为四天王所居。其周围有七香海七金山。其第七金山之外有威海。其外围为铁围山。因之称曰九山八海。瞻部洲等之四大洲,在此威海之四方。

  前佛教时代的象雄本教时期,作为本教圣地,冈仁波钦被称之为"九重万字(囗)山",为雪域藏地之灵魂。彼时有本教的三百六十位神灵居住于此。本教祖师敦巴辛绕自天而降,此山为降落之处。本教僧人历来在此修行。其中一位曾于冈仁波钦山洞中修行十二年后,身如光一闪即逝。有关这座神山的本教原始形态,阿里唯一的本教活佛丹增旺扎一定知晓,可惜与他一再失之交臂。

  公元前六——前五世纪,在南亚次大陆与佛教同时兴起的耆那教也信奉冈仁波钦。这个耆那教在汉译佛典中被不那么友好地称之为"尼乾外道"、"无系外道"、"裸形外道"。该教曾于公元前后分裂为"无衣(裸体)派"和"白衣派",并在中世纪得以广泛传播,直保存到现代。在耆那教中,冈仁波钦被称作"阿什塔婆达",即最高之山,是耆那教创始人瑞斯哈巴那刹获得解脱的地方。

  印度人对于冈仁波钦——他们叫它"凯拉斯"——的情感源远流长,经久不衰。无须任何学者论证,凭感觉我就能理解这情感的由来:在南亚次大陆无垠的低谷平原上,北望是一排高峻奇美的冰峰雪蟑,雄伟神秘令人神往,远胜于自喜马拉雅北麓仰望它时的震动和惊叹——我是在著名的、似乎获过奥斯卡金奖的《印度之行》中,从银幕上得到这一比较的。其次,或者首要的是,北来之水灌溉着这块次大陆上的生灵田稼,洁净了人民的身心。于是,山川崇拜贯穿于古印度精神之园。早在数千年前的梵文文献《吠陀》中,河流即被一再赞颂:"啊印度河,其它河流像哞哞叫的奶牛跑向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奶汁喂养他们。当你来到这些奔流而下的河流前时,你像战场上的王,领导着自己的左右。""光芒闪耀、绚丽多彩、不可战胜的印度河,带着千川百河横过田野,快中之快,就像一匹美丽的牝马一闪而过。"……

  古代印度人在对能为人们带来基本生存条件并涤清污浊罪孽、向上导往天堂的河流,感恩之余,对于神圣河流的进一步思索,即河流的由来,诱惑他们湖流寻源,穿越喜马拉雅,并大致寻到了冈底斯山脉。冈仁波钦高耸的积雪山巅,神奇非凡。五体投地的印度人分明看到了印度河源于此山,而恒河,也如绸衣滑下。印度人就这样诚惶诚恐地发现了宇宙本原和生命本原。他们把自己信仰的诸神安置于冈仁波钦——凯拉斯山上,数千年来对它顶礼不已。

  古代印度人认定了冈仁波钦为世界中心,众水之源。日月星辰皆以此为轴心往复环绕,并各行其道。在河流方面,西藏人与印度人说法类似,都认为神圣的四条大河:狮泉河(森格藏布)、象泉河(朗钦藏布)、马泉河(当却藏布)、孔雀河(马甲藏布,印度人则称其为黄牛河)都源自冈底斯山。除孔雀河经考证为源自喜马拉雅山兰批雅山口附近(在普兰境内),另有作为雅鲁藏布江上游段的马泉河的源头之一为冈底斯外,狮、象二河确切源自冈底斯山。这些河流自阿里发源,沿途汇集了来自雪山、来自天上的各路小水,浩浩荡荡流入印度后,源于冈峰北坡的狮泉河成为印度河上游;源于冈峰西侧的象泉河被称作萨特累季河;发育于喜马拉雅与冈底斯山前丘陵间的马泉河——雅鲁藏布进入印度叫作布拉马普特拉河,在孟加拉与恒河相汇;源于喜马拉雅的孔雀河,则系恒河支流哥格拉河的上游。这四条河在相距不远处同时出发,向着不同的方向,流过不同的地域,蜿蜒跌宕大相径庭过千里万里之后,重又在同一个归宿地——印度洋中相聚。人们在这一神奇事实面前,大惑不解之余,又仿佛于冥冥中获得了神圣意味的某种启示。

  于是,作为神圣中最为神圣的,古代印度人就安排了他们的至关之神居于冈仁波钦。从佛教所认为的该山为因陀罗(帝释天)的居所分析,当是对于印度教前身的婆罗门教的移花接木。因为在早期《吠陀》中,因陀罗即是古印度的主神,是万能之神,且是万神之中最受崇敬的神。在后来的印度教中,因陀罗仍旧沿袭了天界众神之王的冠冕,主管雷电风雨。

  印度教有三位主神[注]——创造之神婆罗贺摩、保护之神毗瑟奴、毁灭之神湿婆。其中湿婆法力最大、地位最高。虽然身为毁灭之神,但他尚有无数各具特色、各司其职的化身。既可毁灭,亦能创造世界万物,所以又称再生之神。他还是苦行之神、舞蹈之神——世界因了湿婆的舞蹈而运转而节律。有关湿婆的故事,在印度教经典中,在印度的民间传说中比比皆是。印度和尼泊尔的湿婆庙内不设偶像,只以牛或男性生殖器模拟作为湿婆的象征而向之祈祷祭祀。在文学艺术的描述和塑造中,他则是一个额上有目、颈缠蛇饰、头顶新月的形象。

  作为印度教主神之一的湿婆,其宫殿理所当然位于他们的凯拉斯山上。在那儿,他或者坐在莲花座中处于冥想状态;或者坐在山巅显现着慈祥面孔,而他的妻子乌玛女神,则坐在他的膝盖上与他一起度过未来。另外一个说法是,乌玛女神每日在玛旁雍措湖中沐浴,他俩千万年的交媾使精液积为雪山,由于众神的不满和诅咒,此地才成为缺乏生命的雪线荒漠。印度古代诗人们则认为湿婆的笑是白色的,冰峰雪岭由湿婆的大笑积累而成。

  公元四——五世纪古代印度最伟大的诗人迦梨陀娑曾在他著名的抒情长诗《云使》中,详细描画了这一圣地。该诗拟一药叉的语气,请求北行之云为爱妻捎信为全诗主线。药叉小神是掌管财宝之神俱毗罗的侍从,住在大神湿婆的凯拉斯山上。因药叉怠忽职守,被贬滴去南方树林一年。他拜托云使前往家乡传达口信以解念妻之苦。为给云使指路不免就多处谈到这座神山的特征,使用了大量的有关传说之典。这是不胜其美的诗人的冈底斯——

  因积雪而皓白的高山,仿佛新折下的象牙,白色夜莲一般皎洁地布满天空。有湿婆的坐骑白牛崛起的山峰,有十面王用臂震开的峰峦关节,有纪念持斧罗摩名声的天鹅门山口,山石因有怀脐香的麝常坐而芬芳扑鼻,岩石上印有湿婆的足迹永远成为信士献祭之地……头戴新月的湿婆已去掉颈上蛇饰,正手扶乌玛以步行为乐。

  《云使》把神山宫城描绘得优美香酥,临摹了诗人当代的世俗风情:上触云霄,珠宝铺地,宫殿美女,图画音乐,悬在丝络上的月光宝石点点泻下,有天上恒河冰过的凉风缓缓吹送。药叉们走上水晶造成的宫顶平台,台上星光辉映成花朵;女郎手执秋莲,发间斜插冬茉莉,应神仙们的请求常做一种游戏,寻找那些藏在金沙里的珍宝;多情药叉每天与仙女班头倾心谈笑,朝欢暮乐,而唇如频婆果的女人的松解的罗衣,被情郎用鲁莽的手扯下,一心想鸾颠凤倒。
  那儿,因走动而从发上落下的曼陀罗花,
  贝多罗的嫩枝片片,从耳边落下的金色莲,
  一些珠串,还有碰撞乳房而断了线的花环,
  都在日出时显示女人夜间赴幽会的路线。

  ——难怪有人说印度教是一种快乐宗教!冰清玉洁的冈底斯予文人以灵感。印度人对于圣山神殿的描绘在西藏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对于同一座山峰的感觉和描述,印度人的华美飞动、妩媚浪漫与西藏人稚拙淳朴、粗砺实在恰成鲜明对照,是全然不同的两类风情画。

  西藏本土有关冈仁波钦的传说多乎其多,如同断了线的珠宝随处散落。幸有迄今还住家在冈仁波钦峰下塔尔钦的曲尼多吉辛勤地串起了它,写成藏文的《冈底斯山简介》,发表于西藏佛协编辑的刊物上。内容包括:马年转冈底斯为何重要,世界和冈底斯山的形成;内部世界的形成;佛经中的冈底斯;噶举派对冈底斯的解说等。此刊物已发行二万七千余册,这在西藏已是可观数目。在阿里采访中,凡谈及神山圣湖者,莫不举此篇作为权威依据。我们在狮泉河便讨得一本,在科加村那幢土坯房里,就着微弱烛光,由亲爱的次丹多吉口译,我们一群记录——真够难为他的!这小伙子三年前还差不多不会使用汉字写信,要翻译这么艰涩的古典与术语,多亏了他的聪明过人。

  动笔前我曾打算摘要这一译述和采访所得,以便显示藏地人心目中的神山概貌。待到翻看了记录,立即放弃了这一事倍功半的打算。首先因为它们的琐碎,难成系统;其次因为各教派间说法各异,令人无所适从,介绍过此说,必得介绍彼说;其三则是这类传说中牵涉到数以万计的各级各类神灵、半人半神、僧俗人等。每一人皆典故,势必造成头绪繁多,大大增加讲述及阅读障碍。在藏十几年间的耳濡目染、多方求教,尚且使我难及二三,何况对西藏不可望亦不可即的人们?总而言之,面对着同一座物质的山体,不同民族、不同年代、不同宗教和教派所罗列叠加其上的文化地层,令我首先就感到了人类想象力的空间无限。这六千六百五十六米的雪峰之巅如何就承受了这么多不同的宇宙观、人生观、道德观和民族心态与风格。试举一例:转山路上有一座卓玛拉山,曲尼多吉搜集到有关传说为——

  卓玛拉的岩石上有度母化身的狼的脚印;米拉日巴脚印;将到卓玛宫殿时,有仁增的脚印、涅拉朗活佛脚印;在卓玛宫殿右边是洛桑王、引超拉姆的宫殿;左边则有大菩萨塔、护法神宫殿等。卓玛拉山上还有本教僧人色巴拉玛的脚印,有空行母作为浴池的小湖。印地语称其为"果日察",是印度教乌玛女神的浴池。一九四○年铁龙年,湖水溢出,被认为不吉利,果然,第二年阿里就出现了"哈萨克",许多地区包括一些寺院遭到强盗抢劫。而现在,这座湖很小,预测当年收成可看湖水高低。

  ……

  《冈底斯山简介》的主要内容和行文风格据此可略见一斑。

  这位住在塔尔钦的黑瘦的曲尼多吉,去过印度,放过十年的羊,精通英、藏文,印度文,现在是西藏旅游部门的工作人员。常年住塔尔钦,神山多多转过,对这条转山道的一石一木了若指掌,就在这篇"简介"中费神地罗列了沿五十七公里之途所发生过的所有故事及遗留的圣迹。仅脚印一项,上至释迦牟尼、观世音、菩萨、度母、罗汉、空行母、护法神、英雄格萨尔及王妃珠牡、洛桑王及王妃引起拉姆、藏传佛教各高僧活佛,法王,普通喇嘛,一一留下脚印;乃至毫无地位可言的普通妇女——这位妇女在饥寒交迫中背着孩子坚持转完了全程,神便留下了她的脚印以褒扬其虔诚。

  从文化学现象看取这些传说,无疑很有意味。在开始神山冈仁波钦之行之前,我也迫切需要了解有关它的一切。一当转山开始,在震撼与沉醉之中,我却立即丢掉道听途说的一切记忆,全身心地扑向了作为纯自然的冈仁波钦!并在两天的转山途程中,我能够迅速调整了思想和心态,对于以往并未来作出评价和抉择。我所深切地感着兴趣的,正是这座山本身;从转山开始升发直至今日,我仍坚持认为冈仁波钦乃至阿里首先是一个感受领域的世界,环绕神山是精神的旅行,是灵魂对于自我的检视过程。从这一意义讲,上述一切传说都与己无关。

  为了完整地心无旁骛地表述一次精神灵魂之旅,我仍需将有关神山的概况尽可能介绍明白。特别要补充的一点是米拉日巴的故事,这是一个转折点:自他与本教斗法获胜后,冈仁波钦才由本教圣地转而为佛教圣地。

  西藏历史上真有米拉日巴其人。他的生卒年月为一○四○至一一二三年。他之所以被奉为尊者并成为传奇人物,是因他较之其他高僧有两个显著之点。其一是他自黑业转而为白业。即他早年为报仇雪耻,从师学习黑巫术,咒杀仇人三十五人之多并降雹毁稼使全村颗粒无收。为此他悔恨不已,改投佛教大师玛尔巴门下,由于心诚得其真传;其二是他的骇人听闻的苦行。在山洞修行的多年间,他赤身露体,以尊麻叶充饥,及至后来,连毛发、肤色都成为绿色。相传他曾在冈仁波钦直热布洞中修行过。传说中的米拉日巴与本教修行者那如本穷斗法获胜的精彩场面就发生在这里。在争夺神山的比赛中,开始以歌斗智,随后比试神变,本教徒那如本穷接连受挫仍不服气。最后决定二月十五日那天以谁先到达山顶裁决胜负。

  在规定的那个日子里,那如本穷一大早就骑着鼓向冈仁波钦峰顶飞升,而米拉日巴正在睡大觉呢。当太阳即将升起时,米拉日巴穿好僧衣。当太阳的第一道光芒迸射,米拉日巴乘着光线瞬间抵达山顶。而此刻,那如本穷刚刚飞到山脖颈上。看到米拉日巴端坐山顶,一惊一乍中,作为乘骑的鼓顺着山势溜到山脚,至今山体留一垂直深壑。那如本穷妒忌地说:"你赢了,这块圣地属于你。我只请求这圣地也有我居住的权利。"米拉回答说,看在佛面上,加之你也穿了教派衣服,你就住在那边吧。说罢,抓一把雪撒在东面的山上。从此那山叫做本日山——本教神山。

  自此,神山易主。在佛教的一统天下中,本教委曲求全地侧身其中分一勺羹。

  崇拜神山一定不是佛教创始者的初衷。转神山有明确的功利动机也一定不合佛教教义。这是非常有意味的佛教本土化的演变。据称:转冈仁波钦一圈,可洗清本次轮回中的罪孽;转十圈,可洗清一"该巴"(劫)罪孽;转百圈的话,今生可以成佛。

  至于马年转山何以一圈等于十三圈,是来源于时轮经方面的说法:释迦牟尼诞生于马年。每逢马年,十方的菩萨神灵、人与非人、神与非神,都汇聚于此。在佛的本命年转山则会额外增加一轮十二倍的功德。

  每年的藏历四月十五日的佛诞日,是为神山树经幡的日子。今年的村经幡活动很隆重。届时转山帷幕已拉开,塔尔钦五六百顶帐篷形成集镇规模,除了西藏本地的百姓外,青海、四川也开来了卡车。不肯乘车以步行表示虔诚的四川阿坝藏族百姓,徒步走了一年多才到达。村经幡这一天,由喇嘛吹号击钹念经做法事,长达二十六点五米的经杆上事先绑好了经文。自治区佛协敬献了一块经幡,各地、县代表也各献一方。喇嘛在经杆顶部洒圣水并青稞以示吉祥,再由朝圣的汉子们以简单工具树起这巨大经杆。这一活动共有六千多人参加。由政府向百姓发放作为布施的糌粑。

  我们没能赶上这次的树经幡活动。我们到达山脚准备转山时,今年的朝圣高潮已过。这当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我们终于转了向往已久的冈仁波钦神山。

  罗列传说、记叙过程是容易的,但要进入这一空前的精神之旅,我的笔却踯躅不前。有这样一句格言:"凡是不能言说的,对之必须缄默。"——欲待将这不可言传的心事守口如瓶,无奈灵魂难以独自承受这惊心动魄的感化。只得以此刻为我所空前痛恨的拙劣文字,强己所难,知其不可而为之吧。

  这是一个晴朗而多云的天气。越过灰蒙蒙的开阔草坝,渺远而巍峨的纳木那尼雪峰一线最早承受了金色的朝晖,连同上方的随意随形的云丝云团,连同山前平地而起的蓬勃云体。浅蓝的苍穹背景前,浓浓淡淡的灰云游移。空气清凉宜人。无风。准备一天转完一圈的人们早在四五个小时之前就启程了。此刻上路是打算在路上宿夜者。执意不肯同行转山的格勒送出我们好远,约略显出些不安地嘱咐了又嘱咐。我们快要转过前面山坡了,回头瞧瞧,他瘦长的身形还在。

  转神山的我们一行七人,南希、小杨和我三女士,扎呷、次丹多吉、杨成和韩兴刚四男士。不约而同地,我们都穿了那种善走的富于弹性的鞋子,恰好都是白色。当我们依次行走,就像一列欢乐的小白鹅在脚前脚后扑腾。

  浅黄色转经小道,在铺满砾石疏草的山基斜坡上曲曲弯弯、高高低低地伸延。心中雍塞着大片喜悦,脚下也轻松如生风。迅速地赶过了三个磕长头的朝拜者,他们是剃了发的年轻僧人,绛色喇嘛装外,特意以白布围起前襟,特制的大手套上额外套上一副木板,于是山道上便就响起有节奏的木板擦划地面的声音。我回身拍下了匍匐者的身姿和一张张无表情的面孔。他们将要如此这般地行进十数天才能转完一圈。当然,他们远道而来并非只为一圈,这要依据个人心愿转若干圈。也许他们已经这样转山几个月了。

  瘦小的曲尼多吉拄着一支特别的拐杖健步走来。今天有印度旅游团队转山,他既要安排照应他们的食宿,又兼朝圣者。请问他今年转了多少圈了,他准确回答了一个我此刻已记不起的惊人数字。他迅速走到前面去了。

  转经路上第一个磕头的地方是一很大的玛尼堆。南希他们在那儿磕长头。这面山坡蓬蓬簇簇生满了小灌丛。下了这山坡,便渐入佳境:沿山溪进入神山西南侧的谷地,两厢水平岩层的山体峥嵘挺拔,山色红褐铁黑相间,瑰丽的山崖峭壁上,有水链垂直而下,不止三条、五条。汇入眼前清蓝的涧水,轰轰响动着急流奔下,在河心岩石上碰撞出纯净的白色浪花。这个多云的晴日里,清悠的微风拂面而过。在这壮伟的神山之侧,谷底上方的长方形的蓝天与云朵令人目眩。心境平和,灵魂酥松,渴望独行,兀自领略宇宙和人生——此前虽然一再地深恐足力不济而脱离人群的。

  就是这条砾石的路,草坡的路,山崖的路,这条冬雪夏雨的路,阳光季风的路,走过了多少代人,那些操着不同语言怀有不同信念的人,那些已逝者、此在者、未生者。我就走在无数代人已走过、还将有许多代人要走来的山道上,内心平和,步伐轻快,生平第一回感到了步行的韵致,节奏,频率,风度,快感。

  那时我只感到轻快有如神助并陶然忘怀其中,还来不及深究端底。其实那时我正悠游于三维空间与多维空间之边缘,险些超越升华飘飘如仙而去。倘是天目开通之人,当能观望到神山之巅及其四围遍披华彩,卓异的圣地磁场之电光钢蓝色地氤氲迸射。然而无须天眼开通,我也能感到身处其中的,是一个沿顺时针方向涌动旋转的巨大的场。这个场由不可见的气态物质蔚成,它正托举拥推着我不走自行,平步青云。这个巨大的气场弥漫并顺遂于千百载转经山道上,由无数纤细气流总汇而成——由煨燃的柏枝桑袅袅而来,由"嗡、玛、尼、呗、咪、哞"循环往复的六枚音节喃喃而来,由每一虔诚心灵最原始地发出,由每一心愿之展履传达,由苦修者的山洞里每一深思熟虑中集结流散……终于形成这一罕见的有序的场。

  由于朝圣者所许之愿所还之愿尽皆美好纯净,这个场通体透明纤尘不染。

  由于天人合一,谐频共振,这个场所含信息呈现无级变倍。

  秘而未宣的信息有待破译。

  一切都深深地潜入静寂之下。细瀑轻吟,流水轻唱,鸟鸣与人声断续,徒增静寂而已。静寂有如走向佛家最高境界的涅槃。这氛围适于冥思和颖悟,诱人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畅行于有关三千大世界,三十六维空间,十万八千劫之类佛家慧眼所识的无限时空中。

  然而张开的思想之翼骤然收拢,急转直下,沿着某个心灵之隙,深入到一个微型宇宙内川流不息——这一转向如果不是必然,定为神示无疑:今日之我在最适当的时间、最适当的地点,恰到好处地与旧日之我相遇,握手言欢,总结以往,共议未来。

  《昨天的太阳》的旋律伴随着轻快的脚步,起初它还不那么明晰,渐渐就昂扬起来。这歌成为此际沟通以往的契机。我边走边歌。

  "你走过漫漫长夜,不用感伤没有诅咒也没有眷恋……"我回望到从童年、少年、青年时代走来的自己的道路和身影。往事陡然降临于心,不是以人物,以事件,以语言诉说的形式,是以浑蒙的组合意象,以氛围,以灰白的色调背景推拉出的那一片北中国收秋后的荒凉原野。那是深烙于童年心灵的印迹,将终生铭记。所经历的不是个体家庭的悲剧,是特有的中国文化积淀中的有机组成部分,迄今这一传统若断若续:终日沉默无语的父亲,早在建国之初就承受了一击,其后整整申诉了三十年;母亲略短些,二十年。直到八十年代初,平反,双双落实政策。届时有人来征求意见——征求意见!就仿佛人生真的可以轮回转世循环不已以至无穷似的!母亲向来人哭诉她失掉了的工作权利——这是她老人家终生为之痛心遗憾的唯一心事。所以后来的我,就承担了两代人的职责,双倍地行使了工作权利,并努力使父母在有生之年亲见女儿的出息以慰平生缺憾。

  这缺憾足以填平了:我不仅承袭了他们的生命。从父亲那儿我还继承7宽容谦让、与人为善,从母亲那里则继承着坚忍、耐苦、偏执和决绝。而与生俱来的胸中块垒,贯穿了全部的前半生的人生旅途。正是最初的逆境强化了生命,是西藏给予青年之我以再强化。生命愈益强化,心灵则越发柔化:它敏感,良善,无所不包,易于感知美好事物。是啊!"不用感伤没有诅咒也没有眷恋……"《昨天的太阳》仿佛为我所写:"这世界总要迈步向前,噢,昨天的太阳属于昨天,今天的日子有一个崭新的姿颜。"

  易于感知美好事物的心灵就用于感知西藏,专心致志。"你走过茫茫原野,冰雪消融满怀欢欣也满怀虔诚"——我走遍了西藏。这是令人愉悦的生命灵魂之旅。在时常涌现的大片感动、大片感激之后,偶尔审察一番自己的心地,真羞愧难言:那并非本色使然的激怒强悍尖刻偏狭虽源于胸中块垒,是对于不公正事物的激烈相向,但那是矫情。我想在我感动的时刻,是柔情似水,是真切可掬。甚至就想,心灵原本卑怯羞涩,难以抬头张目,在承接原本不该属于我的一应恩惠时大大地诚惶诚恐,仿佛我根本就不该来到人间,即便到了人间也不该来西藏;仿佛我就不该混迹于优秀的人们中间,即使偶然脐身其中也不该得到那么多的关照、欣赏和宠爱。哪还有什么感伤诅咒,唯有感激而已。最后所能感激的是命运赐我以浅薄,浅薄到唯知感激。

  人生之缘在此。如果说藏北的那曲给我以情感的经历和发现的惊喜,那么阿里之行则是精神性灵的游历。少了外在的欣喜若狂,感动的层次更深。这多半固了我对这世界高处的风光早已绚烂地熟透于心,以致从容地行走其上,坦然地收受接纳。这是一种情怀。有嫩黄的花儿小心翼翼地开放在路边,有白色羊群簇拥在圣山之谷闲雅自在地涉水,两厢山峰巍峨,其上天蓝云白——这一情怀在迎向纯净大自然时豁然洞开。
  那春天总要飘然降临,
  噢昨天的太阳属于昨天。

  就这样走过青年时代。青春属于我的那一部分其实与蒙昧同义;还走过了爱情:它曾使人如此的劳心伤神,足足需要后半生的绝对安静才能补偿。当近年间的某一天,顿悟到已走出一己之情,走过了那些曾被深深浅浅地爱过的人们,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真正成熟了的。在我现在这个年龄,事业和生活从跳荡的小溪流渐渐地汇成了江河与湖泊。就这样时常体验着来自深心的自我感动,向无限拥有着的自然平静地交流。偶有小小骚动,那或是前半生情感潮汐的尾声吧。我喜欢这小小的微风,在深不可测的心湖中泛起的小小涟漪。总而言之,我是告别了以往超越了从前的自己和差不多同行过的所有路人。往日无须留恋。我的O型血决定了我的善于忘怀义无返顾:爱心既柔情似水又坚如磐石。在我宽容祥和的心域中,就曾无可挽回地舍弃过原本不该舍弃之物;在我迎向未来世界的同时,多少地心怀了残忍和冷酷——这是灵魂上升中不可避免的奋斗,以及奋斗中难免的丧失,难免的情感代价。行进者总难携带全部的旧日思想和旧日情怀迎向新世界。

  不过也仅此而已。假如我再偏激些,我将更具力量;假如我再决绝些,我定能成就大事业。

  爱的超越仅是一个标志。与此相应的,是对于差不多一应身外之物的超越:工资,职称,地位,名利,享受(唯荣辱除外),就有了一种新的眼光:当我洞悉了自然的变迁和社会的变迁;就有了一种博大之爱:当我把目光由一己转而投向人类整体。

  就这样进入了一个新境界:唯有成就感。

  特别具有深刻和长远意味的是,此刻,我走向了阿里的时空,走向喜马拉雅,走向冈底斯。并在圣山灵光笼罩下反观并肯定了半世人生——在我有限的生命已进行半数之时,我领悟到此后的生命历程将不同于昨天。

  昨天的太阳已逝,今天的太阳升起。从一己之茧中蝶化而出,从此拥有了广阔世界。

  冈仁波钦的冰雪之冠在朝圣之路上第一次闪现,是在沿山道行进了两个小时以后。路侧两座岩石山崖口之间,距离切近的冈峰突现出它金字塔般的形体。冰雪覆盖下的水平纹里如整齐的台阶直叠砌到峰顶。峰顶则在疾行的浓云间隙忽隐忽显。其上冰川流痕泼洒淋漓,使凝固的山体具有动感。已可感到凛冽寒气扑面而来,这是转山全程中最近距离的仰视:这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咄咄逼人地迫在眉睫!已可感到它坚硬牢固的质地,是金属与水晶的合金,阳刚、洁净、峥嵘、沉静的雪山之宝!莽莽苍苍浩浩淼淼的高原山族中,它以非凡的形态和气魄傲踞山结峰丛之蕊。山族中芸芸众生们,那些草的山、顽石的山、积雪的山都朝向着它,如众星拱月。

  冈仁波钦的存在是大自然的非凡创举。对于它的发现则是人类的非凡创举。鸿蒙初开人类时代的黎明熹微中,那些曾把粗陋的石器遗弃于玛旁雍措湖畔的先民们最早望见了它,便就认定了它具有一个比人类更坚实更伟大的灵魂;古象雄的部落酋长、王公臣民匍匐于它的脚下,祈求这位最具雄威的保护神之翼的护佑;那些沿印度的河流上行,一心想要攫住生命之源的古代印度人从第一眼望见它时便五体投地,几千年了也不肯起身。

  直到近代,它继续被发现。这一次是被另一半球所发现。那些赌了命来探险的人们用刚刚发明的摄影机和黑白照片把它介绍给了全世界。由此又引发了多少终生的感动和神往。

  一位杰出的当代中国作家,就曾经由一本中亚探险史插页凝视过它。作家忘记了山名,记忆和描述也略有走形,但在他成千上万的读者中,独有我读破了他的困惑——

  他追忆道,"那山是在一个山结正中,四面八方耸矗着著名山脉的顶峰主峰。它并不高于那些群峰,但它却浑圆怪异地从那山结央心升起,像一万只茫茫白羊中蜷着一头漆黑的驹犊。群峰都披冰肩雪,只有它如黑玻璃黑水晶,刻着坚硬光滑的纹理线。群峰峥嵘如吼,只有它静若处子。群峰组成一片山的狂涛骇浪,拥戴着神秘肃穆的这异情异色的它。"

  ——的确冈仁波钦无疑。遍走世界,唯它风骨姿态神情独具。

  由于无以得知该山方位,作家简直不知如何到达。他说他曾幻梦般感到应当登上天山西部的某一座主峰来眺望它;而且若想看得真切而激动,非要经特克斯溯水而上,绕过玄类西行的经路——木素尔冰岭关隘,从清朝卡伦(哨所)的波马边界攀援,紧贴着苏联国土靠近雪线,最后,在伟大的汗腾格里冰峰之巅眺望它才行。

  还有些感慨:"如果鲁迅的环境是在这群山之间,我想先生就不会再用匕首去攻打粪土了。而且,中亚会增加一个虔诚的信者和一批绝好的赞美文。"

  这位自豪地声称拥有内蒙草原、新疆文化枢纽、伊斯兰黄土高原三块大陆的了不起的作家,至今未能到达最高的一块大陆,未能如我置身于神山脚下,任寒气扑面,任情感升沉。

  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可能。只有冈仁波钦,是无限至极。

  谁来到过这里,谁就懂得了神圣永恒的含义,就理解了中、南亚多神崇拜何以源远流长。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能将这颗长久地为高原的皇天后土所感动的心再次撼动的,唯有此山了。除此,还有什么能够感动和被感动呢?

  还有,还有为之怦然而动的一颗心。那是文学之心,是未泯的诗心。

 

作者:马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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