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上无人区(一)


  ——双湖很遥远——野生动物家族——草原逐狼
  ——加林山先民艺术——嘎尔措乡做一番新尝试——双湖人生——无人区五日——

  上一次去双湖的查桑区,只住了一晚。查桑原是双湖办事处所在地,海拔五千米。冬季气候恶劣的时候,连藏北牧人出身的干部们也叫喊头痛胸闷。所以后来办事处搬迁,这儿成了区委所在地。那一天我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端着相机走出房门,初夏的天气里还感到手冷。迎面碰上挎着相机的洛书记他们。这群人得意地说,你起得太晚,错过了好镜头——山前放羊子的小孩,比绵羊还矮哩,我们拍下了大羊群小牧童,有意思得很。他现在不见了,躲进羊群里了。

  我往山上那片羊群张望了半天,小牧童坚决不露面,也看不见他究竟隐身在哪只羊子后面。太阳渐渐升高而且明亮起来,把东侧房子的阴影投射在地面,一道长长的黑带。黑带前摆着一个风干了的黑色皮毛的牦牛头,弯弯牛角恰好暴露在阳光中,此时一只骨瘦如柴的米黄色牧羊大缓缓踱来,与纯蓝的天、荒凉的山、远方羊群、眼前牛头,一起进入我的镜头。此后我更得意地告知所有同伴,你们才真正错过了好镜头。

  后来这帧风景被《西藏文学》采用作了某期封面;再后来就是参加了西藏第四届摄影作品展并获银牌奖。就因为它,大家不免重新打量了一下作者,不约而同地揣测她怎么还会有这两下子。不过鉴于作者摄影实践甚少,常出些最起码的技术性错误,所以刮目之余不免挪榆一番:"瞎猫碰上个死耗子。"

  无论人家说些什么都没关系。我比对自己任何一篇文字作品都格外偏爱这帧照片。这是博大苍凉的藏北之魂的写照:已返青的草场仍以枯黄为主调,只泛着细细碎碎的绿,牧草稀疏短浅,从不会临风摇曳,这是藏北腹地独有的景致;孤零零的牦牛头,瘦'筋筋的牧羊狗,天地间无与伦比的空旷、纯净与明亮,无一不是非此地莫有。假如草场很丰美,大绿一片,牦牛欢腾雀跃,狗们肥头大耳……那便不可以被称为藏北了。

  我把这帧照片题为《双湖很遥远》。

  双湖的确很遥远。出文部办事处,小车往北跑三天,方可到达双湖所在地索卡。

  从前我想象和向往双湖的时候,是把它作为了世界边缘。总觉着在双湖之外,大约就是茫茫宇宙之海了。拉萨人说到双湖,就像欧洲人谈西藏,神秘到渺不可知。仿佛人类之外的,非世界的。我那想法的由来,不仅因为双湖距拉萨差不多两千里之遥,不仅因为它广阔的面积差不多占祖国版图的百分之二,大概更由于它曾是与世隔绝的无人区。以及现在它二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仍存在大约八万无人区。西藏人甚至那曲人大都无缘来此一走。无人区历来不参与人世沧桑。

  野牦牛的双湖!藏羚羊的双湖!无边际无穷尽的雪风吹拂的双湖,忍耐着五千米的高海拔的双湖!

  由于高寒、荒凉、僻远,旧时代这儿曾是"自由民"居住的地方。藏北有句老话:过了西方的西亚尔、鄂亚尔、阿亚尔,过了嘎尔、玛尔、哲木,地方没有名字,人不分身份地位。

  西亚尔——透明水晶山。

  鄂亚尔——清清亮亮的山。

  阿亚尔——崭露头角的白绵羊山。

  嘎尔——白色雪峰。

  玛尔——红色神女峰。

  哲木——这一带河滩。

  上述这些地方分布于羌塘的西部和北部,包括长江源头在内的其阔无比的地区。那里非常冷。吐一口痰,还没有落地呢,就"立"起来,冻成冰柱了。

  天高皇帝远,藏政府鞭长莫及。公务在身的官员前往这一带,也必须与佣人百姓一样地动手搭帐篷、捡牛粪烧茶,人人平等。当地人捉弄藏政府官员的故事很多,比如,灌一茶壶冷水,只把壶嘴烧烫,倒茶时滋滋作响,一喝冰凉冰凉——是天太冷啦,您看刚才倒茶时还滚烫呢!直到现在,牧民见到地委、行署领导人也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在藏北草原上,我认为自由民中大概从不存在弯腰吐舌之类谦卑礼节。不似人烟稠密的拉萨多有繁文得节。

  藏政府一度将收税地盘向北伸展推进。到了马日茶卡时,已经很荒凉了。便派遣一名藏兵继续前往北方察看。后来那藏兵抖抖索索地返回报告说,再不能往前走啦,前面天和地已经连在一起,水用绳子捆在背上,火挂在腰带中间,叉子枪划着天空嘁哩喀嚓响。

  藏政府一听,唔,不得了,真的已经到了天地边缘。那么收税就到此为止吧。并将上述汇报正式行文记录在案。

  那可爱的藏兵具有诗人气质。藏民族擅长形象化的描述,几句话描绘了一个世界,有形有色有音响。我们所见的双湖在风季里正是那番模样:风沙又大又猛,天地混沌一片;牛羊吃水靠啃冰块,人们将冰块捆在背上背回家化水;挂在腰带中间的是火镰;风沙敲打着金属的枪叉想来自然是僻啪有声了。这次我们在双湖一带草原上的冬季旅行中,都是从冰湖里砸冰,一麻袋一麻袋背回帐篷的。

  文部境内的草场的确不错。时值冬季,黄枯的草也能临风摇曳。而藏北大多数草场上的小草,在狂风中也纹丝不动——太矮小啦。我们在这里见到了为数众多的黄羊。黄羊的选择性很强,适宜在水草好、气候也略好的地方生存;而北部高寒的半荒漠地带,野牦牛、藏羚羊活跃的地方,黄羊几乎绝迹。在安多县牧场,也未见黄羊踪影,据说因黄羊抗灾能力并不很强,前年大雪灾[注]中几乎死光了。此刻我们转过一片小草坡,忽见几只白屁股黄羊正随着大批绵羊一道安详地啃草。牧人站在一旁,身穿一拖到地的光板老羊皮袍,像一尊石头。听见车响,那几只黄褐色的黄羊一溜烟儿地逃窜,只看得见屁股上的那一片片白。

  牧人越来越稀少,野生动物越来越多。据有关部门近年来首次对此地考察结果认为:这里蕴藏着世界上最珍稀的动物群落,是至今地球上仅有的几块未开发区域之一。其丰富的自然资源不亚于南部非洲大陆,是中外学者瞩目境地。

  一份较详细的报告称:就野生动物分布密度而言,这里比新疆阿尔金山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要高得多。据在双湖阿木岗日至西尔岗一带考察,在五十平方公里的区域内有藏野驴八十至一百头,藏羚羊六十至七十只以及其它动物。而申扎县错鄂湖中的一个鸟岛,仅棕头鸥就有一万八千只至二万三千只,还有斑头雁和鸬鹚等鸟类,在繁殖季节上了小岛,连脚都难以迈开,在四平方公里的地区就有珍禽黑颈鹤成鸟十一对,是藏北高原分布密度最高的地区。

  藏北高原主要的野生动物有藏野驴、野牦牛、藏羚羊,它们被称为"无人区三大家族";还有藏原羚(黄羊)、藏狐、岩羊、盘羊、熊、狼、猞猁、鼠兔等。在藏北东部有獐子、土豹、雪猪、旱獭。

  牧人们与大自然耦合得是如此之好,毫无优越感地自视为大自然的一分子,与几乎一切野生动物保持了友好睦邻关系,组成藏北共生共荣的生物圈,行猎只是偶尔为之。作为草原上的客人,我们对所遇见的一切动物都情不自禁地感到亲近。明知一天中不知要碰见多少,每次相遇仍然禁不住欣喜。我把自己所喜爱的野物作了比较,依次为:野马、羚羊、野牦牛、黄羊。还有俗称为大羊头的盘羊可惜始终没见到,同伴们几次发现过,我因眼睛近视看不清。

  最英俊的是藏野驴。比马还漂亮。我们喜欢叫它野马。这出于某种心理和感情:按汉族习惯说法,驴子欠高贵,"驴子"近乎贬义词。而无论在哪个民族,马的地位都很尊贵,藏族尤甚。动物学家们把英俊潇洒的野马的学名规定为"藏野驴",至少伤害了我们的某些感情。至今西藏尚未发现野马。野驴、野马的主要区别是:野驴耳朵较之野马略长;背上一条黑纹明显,野马不明显;野驴的尾巴上半段细而缺毛,下半段较长,野马则蓬松而多毛。野驴十多只成群,也有几十只大群。而且凡见到的都是奔跑的姿势,矫健而洒脱。奔跑速度与丰田越野车车速大致相等——有好几次它们与我们遭遇,便赛起跑来,或者与小车并行,或者就跑在车前几米远的地方。看得清楚极了。藏野驴全身灰褐,只有腹部和四只小腿白白的,像戴了白肚兜,穿了白袜子。富有弹性的四蹄飞奔时,显得柔韧又醒目。加之尾巴微微翘起,全身呈流线型,身后腾起烟尘,更显威武秀丽。听说野驴胆量最小,警觉性最高,所以难得见它们安静的姿势。后来听聂荣一位藏医讲了一件奇怪的事,说野驴居然能伤人,在聂荣的查吾拉牧场,野驴就咬人,而且专咬牧女。真令人不解。我想那大概是野驴跟人在开玩笑吧。在我印象中,食草的野驴最给人以安全感了。不幸的是野驴最易遭狼的祸害,不知为何这庞然大物居然斗不过诛儒的狼。当狼扑向它喉管的时候,它就在劫难逃了。幸而又幸的是,藏族人历来不吃野驴,猎手也不袭击它,所以藏野驴始终保持了种群优势——只有一点例外,剽悍的安多多玛人最喜吃野驴肉,说野驴肉又香又甜。所以野驴一向又被称作是"多玛部落的红糖"。

  慢慢腾腾的野牦牛出现了。它一切动作都是慢镜头,就是受到猎枪袭击稍稍加快了步子,也一副胜似闲庭信步的稳健。野牦牛是一类保护动物,高原动物中的"巨人"。似乎没人精确计量过它的体重。有说是一千斤的,有说是一千公斤的。说一千斤的是安多县的杰巴县长,他的论据是:把一头野牛肢解,弃置牛头和肚内秽物,需八头驮牛驮走。每头驮牛常规载重量是一百斤,算起来千斤有余。没计算在内的野牛头非常之大,两角之间的头顶部位可并排坐两个人。野牛一年四季住在山坡,喜欢吃柔软的邦扎草,夏季里用牙啃,冬天就用舌头舔。野牛多刺的舌头十分厉害,也是它的武器之一。它的攻势有三种,一是角抵,二是脚踩,三是舌舔。和人较量时,如果对方躺在低洼处,无法抵、无法踩时,就用舌舔。第一下,老羊皮袄粉粉碎;第二下,血肉开了花。

  当然野牛一般不主动进攻人,它硕大的体格、从容不迫的风度,显示一副端庄、憨厚的模样。只有在人伤害了它又没能致命时,才凶相毕露。我已将听来的文部杰瓦区一个乡支书的遭遇转述给许多人听了。这是一件真事,很能说明问题。能打野牛的猎人枪法必须非常准。猎人们找个隐蔽处藏身,往往要躲上几天才有野牛靠近,用老式的火药枪朝心脏地方射击,一枪毙命——要打脑袋就不行,皮厚穿不透。那支书一枪没打死它,激怒的野牛冲了过来,猎手仓皇逃命,首先扔掉了武器,野牛就在猎枪上踩来踩去,踩个稀烂;又把帽子扔了,野牛又踩;再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扔掉,狂怒而愚蠢的野牛上了当,支书金蝉脱壳,赤条条钻进一块大石底下——还好,文部一带多有巨石,要在大荒坝上就完了。最后,那野牛朝巨石拱了几下,没拱动,才悻悻地走了。从此,那支书洗心革面,再不打野牛了。

  像人类一样,野牛脾气不尽相同,极个别坏脾气的见人就冲。公野牛喜孤独,三几只合群。最多的有人见过四、五十头的公牛群。母野牛合大群,据说为了保护牛犊。洛桑丹珍亲眼见到十三头母野牛一律头朝外围成圆圈,圈内一群小牛,圈外四头恶狼。只是不知这场对峙战持续了多久,结果如何。

  只有公野牛不怕狼。就是公野牛死了狼也啃不动。野牛皮太厚,最厚部位在额头,足有三寸。杰巴向我介绍野牛习性,顺便说起他家用野牛额皮做成的菜板,用了三十年还没坏。后来我在牧人家里也用牛皮菜板切过肉。野牛全身都被牧人派上用场:野牛毛发很长,尤其腹部裙毛长及地面。十头野牛的毛和尾巴剪下来,可以织一顶大帐篷;牛毛帐篷最好,挡风保暖,雪水也渗不透。牛皮可以做藏鞋底、做马鞍绳,代替金属做马镫,左侧角用来作挤奶的盛奶器,晒干的牛舌头当梳子,野牛角刻上六字真言,又是精神崇拜物了。安多县委书记明加送我一个新鲜的野牛胆,说胆汁可用来洗发,"三年后我去看你,你的头发保证又黑又亮,一直拖到地面。"但那胆汁腥味非常,总下不了决心使用它,后来这枚野牛胆干缩了。

  野牦牛性凶猛,无法驯养。家牦牛与野牦牛交配所生小牛也野性十足。畜牧工作者们取野牦牛体格魁伟、适应性强的特点,数年前曾委托双湖活捉了(!)两头公野牛,拿大敞篷车千里迢迢送到了当雄。也许野性的生命力更强健,遗传时排斥了驯化性,畜牧工作者们的理想似乎未能实现。即使家牦牛一旦混迹于野牛群,一年之后竟比野牛还野。那些家牦牛体格虽小得多,但由于对人类敏感,常常被野牛群拥戴为头牛,当了内奸。据说一九七二年一场雪灾,许多家牛投奔了野牛群,到现在人们还常能发现它们的行迹。前年那场雪灾,多玛的巴木隆附近有个乡出走了二十多只羊子,现在已变成野羊了。荒野的召唤很诱人,深藏的野性被唤醒了,千余年驯化成果毁于一旦。

  盘羊被牧人称作"大头羊"。盘羊角是最美的工艺品。雄浑的质朴的造型美,粗壮地弯成两个圆圈。可以作为现代人的图腾。听说它的悲剧也在这里:角盘得太大,超过了嘴巴,吃不上草,就饿死了。

  我觉得大头羊很可怜。我希望这个悲剧只是人们的想当然。我认为生存至今的万千物种的任何形状姿态都应是合理的。把大头羊的不幸说与人听,同时把情绪也一并输出,听者无不啼嘘感叹。听说大头羊群体纪律也很强。一群盘羊在吃草,派一只在山头守卫瞭望。到了规定时间,另一只上去把前一只替换下来。不过所有盘羊都有看远不看近的通病。狡猾的猎人发现了这一点,等放哨的盘羊蹦蹦哒哒跑到另一边巡逻时,猎人就潜藏在这座山头附近;等放哨的盘羊跑回来傻气十足地高瞻远瞩时,就死于猎人枪口了。

  每天每天,见到最多的野物就是羚羊了。羚羊一对秀挺的角足有两尺长,牧人叫它"长角羚"。除了角,羚羊似乎再没有诱人之处了。羚羊是草原上的流浪者,没有固定的家,不能卧着睡觉,从来只是站着休息一会儿。羚羊善奔跑,脚步疾促。当地人解释说,羚羊皮毛内有虫,冬天化为油脂,春天作虫形活动。你看羚羊在奔跑,是因为奇痒难忍。后来我在剥下的羚羊皮内,果然发现了密密麻麻的寄生物,指肚大小,扁平状,很像蛹。叫人发怵。

  羚羊国度有严密的组织。牧人形容说:天上的大雁,地上的羚羊。它们严格遵照这个王国的生物钟,毫厘不爽。草原上有许多细细长长的小路,便是羚羊路。羚羊每年有两次往返迁徙,一次是初夏的产羔季节,一次是深秋的交配季节。都有固定地址,千年不变。

  每年藏历四月间,母羚即将奔赴遥远的产羔地,而它们前一年产的小羚羊必须与母亲分开,留在原草场公羚身边。有些小羚羊不情愿,公羚们便出面干涉,用长角把小羚羊抵开。有些实在不懂事又不听话的小公羚就被饿死了。然后由少量公羚护送大批母羚,跋山涉水赶往传统的接羔育幼草场。

  整个育羔期间,公羚在草场四周严密警戒,保护母羚与幼子,使狼不敢接近。公羚两只长角像两把锋利的刺刀,前后左右四面出击,狼不是对手。由于羚羊产羔地在无人区深处,猎人很少能到达,所以相对安全,所以很少有人亲眼见到成千上万只母羚在一片草野上同时产羔的壮观景象。只听说遍地血光和胎盘。此时正是大雁北飞季节,与羚羊年年汇聚同一地区。天上地面,两类生灵配合默契:大雁吃羚羊的胎盘,羊羔吃大雁的粪便。双湖境内的羚羊产羔地已知有两个,一在绒马以北的色务岗根与藏斯岗根两座雪山之间的草坝上,另一个在色哇区境内的扎加藏布江以北。

  到了返回家园的时候,公羚们又担当骑士角色,当头羊,当后卫,在侧翼守护。簇拥着数千只母羚、幼羚的队伍,浩浩荡荡凯旋。每逢过河,总有公羚先行探路,选择水浅处,并在水中排成一列,辅助小羚羊过河。有的幼羚不慎失足,公羚便用长角轻轻托起,送到岸上。

  藏历九月底十月初,是一年一度的交配季节,羚羊们汇聚荒无人烟的荒漠、半荒漠地区。出于防止种群退化的本能,公羚们之间要展开竞争角逐,残酷厮杀。在安多县境内,格拉丹冬以北的荒漠大坝——"足措塘"(羚羊汇聚的原野),我看到了交配场地上数以万计的羚羊群。平坦的大坝漫无涯际,羚羊的阵容漫无涯际,生平第一次撞见如此壮观的场面,被强烈地震撼了!

  安多县多玛区嘎尔曲乡嘎仓地方,有个羚羊必经之路。成千上万只羚羊年年路过此地。不论遭到猎人多少次伏击,失掉过多少同伴,仍然千百年来一成不变地在这条路上走着、走着。不返顾,不停留。当灾难的枪声一响,阵容大乱,疯跑一阵后,又自动组织好队列,从容前进。

  鉴于大头羊、羚羊们在枪口下的遭遇,我对猎人职业有了看法。尤其一位在我看来很了不起的人,有一次一枪撂倒了一只怀胎母羚羊,他把那羊的肚子剖开,把即将娩出的幼羚掏了出来,双手涂满粘稠的热血,一点儿都不动感情。由此我得出结论:所有猎人的胆略都是可敬佩的,所有猎人的心地都是不可爱的。

  当然,我很虚伪,因为我随后不久便吃了那母羚的肉。

  双湖大汉阿布,有一次曾路遇从接羔地踏上返程的大约四千多只的羚羊群。还隔得很远,就见半天里烟尘滚滚,喧嚣如沉雷轰轰卷来。阿布还看过一对公野牛抵架。百无聊赖的野牛们用打架消磨时间,人所见到战斗时间最长的达四十多个小时。打累了,口渴了,就一起去河边饮了水再回来继续。那一次阿布一枪撂倒了一个,另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往这边瞧一瞧,往那边看一看,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还有一次阿布开着"东风"与一头野牛对峙,那牛自恃悍猛异常,一个俯冲,硕大的头角牴车底——要是小车一挑就翻,解放卡车也抵挡不住,大"东风"还可以——猛一掀没有翻,牛身子就摇晃了起来,阿布认为那牛用力过猛,肯定得了脑震荡。事后阿布特意量了一下,那野牛的一步正好是自己的九步。

  阿布在双湖十年,据说他打死过近二十头野牦牛,十多只大黑熊,野羊子不计其数。当然那是前些年尚未颁布野生动物保护法的时候。该保护法一经颁布,阿布带头放下屠刀。听说要将他打牦牛的事写进书里,他表示不快。

  在藏北西部,尤其在双湖驻地,不吃牦牛肉无法维持生存。对于所划定的保护区,当地人都很明确了。我们外来人很难搞清哪是保护区或非保护区。这一次西部之行路遇过几头野牛,我们拼命射击,人家毫不理会,摇摇摆摆走出射程。

  最坏的是草原狼。谁也说不准一只狼一生中祸害的家畜和野物是几百只还是几千只。只有人是狼的唯一天敌。狼最害怕人,狼伤人在草原上是罕见的,偶一有之,这消息也会在大范围的草原上传来传去。但若碰上一群狼还是够恐怖的。我只见过四只狼纠集一处的。近年来野生动物保护法颁布之后,携枪下乡的干部们只好拿打狼来过枪瘾了。在从文部到双湖的大草坝上,我们与一只黄色狼不期而遇。大家长短枪并用,子弹不下二十发,谁知那狼居然大难不死,长长地拖着滴血的舌头,在广阔的草原上疾奔逃命。草原逐狼有一种强烈的兴奋感,两辆丰田紧追不舍。那狼几次差丁点被碾在车轱辘下。我已清楚地看见那只狼复杂的眼神——狡诈的、惊恐的、仇恨的,还有些别的什么。有那么几次的瞬间里,我感到它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撞,它是否也看到除去兴奋、激动,我的眼神里肯定还含有别样的情绪。——我看见它怎样疾速地左右扫视,更疾速地择路而逃。料它必死无疑,就这大半小时的狂奔心脏也会爆裂的,我站在车里,挥舞着手枪,直着嗓子大喊:"它要死啦!它要死啦!"两辆车上的人情绪已达到高潮,人人都在叫喊。两辆车轮番进攻。另一辆准准地碾去,那狼却奇迹般地跃向一边;我们的车又从斜刺里冲上,车前那狼又纵身一跳。短兵相接,战局变化多端,短枪也用不上了。大家恨不能生擒了它。后来是另一辆车盯上了它,尾迫而去。那辆车的师傅尼玛扎西性格太文静了,开车也没有我们丹堆师傅那股猛劲。最后的结果是小车在靠近河边凸凹不平的草墩前再不能前进,眼睁睁地目送那坏蛋涉河而去。大家面面相觑,丹堆师傅安慰说,狼腿断了还能活,这只狼会很痛苦地死去,因为舌头受了伤,再不能饮水进食了。好眼力的丹堆师傅居然能看清子弹从长长的狼嘴下端穿过,直穿透了狼舌。我戴上近视镜也只看到血舌和一路滴下的粘稠的深红色血。

  平时荷枪实弹很神气的土登、格桑占堆、洛桑丹珍,还有只要停车就露上一手的丹堆师傅,都自夸过好枪法的,洛书记更是多次讲过他曾一枪打死一只狼的光荣历史,这一次大家互相取笑起来。后来才恍然大悟:按藏族说法,打猎时不能有女人随行,这是忌讳。于是责任在我。有关这一点听人家讲得多了,而我不幸也有类似经验。多年前在安多草原上,我随几位男同学一道打鱼。我历来对钓鱼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性子太急。但见他们每回都满载而归,心想我也去吧。就提了大网,拿上麻袋,怕抬不动,还建议是不是需要赶头牦牛去驮。看那小河里密密麻麻的鱼群,拿网卖力气地捞了半天,居然一条也没捞上。一场突然袭来的冰雹把我们赶回了驻地。这一次打狼,我紧握六四小手枪,子弹上了膛,狼几次窜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觉得一甩手就会置它于死地,可是我终于没开枪,不知为什么。

  这一带牧人稀少,走上半天也没见个人影。到太阳西斜时,才碰上一顶帐篷,便停车烧茶吃午饭。年轻人放牧去了,家里只留下老夫妻。他们年纪很大了,两张脸已经干枯成荒山和大地一样的颜色和皱褶。患病的老太婆向我们讨药。我们烧不好羊粪火,老阿爸便默默地坐在灶前,左手摁羊皮风袋,右手往灶里撒羊粪蛋儿。火旺旺地燃起来了。我们就坐在黑黑的羊皮上,藏毯上,抓起自带的糌粑,啃起风干牛羊肉和早就煮好的黄羊肉来。

  从这儿往北,从前都是无人区。这一带的开发史仅有十多年。当时文部、双湖统属申扎县管辖。当腹心地带草场载畜量饱和,便自然而然地向无人区进发。那时的申扎县县长洛桑丹珍年轻气盛,一行五人五骑北上考察草场、绘制地图,在风雪里、马背上制订开发无人区的规划。人类向未知领域进军,努力向自然界索取的精神,在任何时代里都是豪壮的、感人的。他们驮上行李帐篷、带上酥油糌粑,第一次只走到绒马,第二次走到绒马以北的藏斯岗根。在那儿断了粮。人和马只好都吃野驴肉。以往他们从不吃野驴,这一次才发现野驴肉味道鲜美。更难以忍受的是断了烟,只好寻找代用品,用子弹壳装一种野草当烟抽。第三年就在绒马——加林山一带安营扎寨。开来了大车,搬来供销社,有茶、粮可供应,群众便赶上牛羊跟过来了。此时的洛桑丹珍们又赶着牦牛,驮上生活必需品,再次北上考察,走过了现今双湖办事处驻地。牦牛走不动了,就把野牛肉、羚羊肉卸下来,藏进一个山洞,抬大石头把洞口堵上。十多年来,洛桑丹珍没找到一次机会再去看看。说那些干肉现在肯定还在,因为那块大石头狗熊是扒不开的。在调离那曲的最后一次北上时,他多想再去看看那个山洞,可惜路不太顺。

  从文部到双湖,第一晚就住绒马区。区干部把我安置在一间肉库里。宰杀季节刚刚结束。库房里密密悬挂着被砍了脑袋、剥了皮子的新鲜的羊尸。就这样慢慢风干冻干,来年就酥松可口了。地上散乱地扔着羊脑袋。临时搭一张铺,主人抱一大堆垫子、毯子,生怕凉着我。我慢慢打开自己的鸭绒被子,躺下不到半分钟便沉沉入睡。在牧区乡下,很有安全感。无论夜宿帐篷、车内还是借住人家,睡眠都非常好。

  绒马这地方我已是二次光顾了。每一回都有一种说不明白的怪异感。区驻地一带的山是红色的,区公所大院的墙上也是红的。地图上标着"红山口"字样。山色接近殷红,虽不甚狞厉,也算惊心动魄了。

  绒马第一大名胜是绒马温泉。不过数百平方米范围,热气蒸腾的泉水旁,是林立的石峰,有笋状、柱状、金字塔状,还有的像一群高低错落的锅灶。这些泉华经多年剥蚀,奇形怪状,斑驳陆离。热泉被吸上顶峰又流将下来,结成长达数米的冰凌穗穗。下面是热浪翻滚,上面是冰清玉洁,云蒸霞蔚,仙境一般。

  在绒马温泉的一个重大发现,是在一座一米多高的溶岩间,密密麻麻有规则地排列着牙齿化石!显露最明显处有五排,一律牙根在下,不下百颗。比人牙大,比马牙小。而且绝不像自然形成的。洛书记说,十多年前他们开发无人区的工作组就住在附近,就发现了这些牙齿,那时数量很多,这一座溶岩整个儿都是,这些年来被好事者掰去不少,你看就剩这一点了。

  说是只剩一点,还是又砸了几块。洛书记拿走一块有完整牙齿的,我拣了两小块。到了那曲,正碰上自治区文管会搞考古的侯石柱,就送他一块。随手一掰,一个带有龋洞的完整牙齿就跳了出来。侯石柱大喜,说是牙齿化石无疑,而且石化程度很高,至少在十万年以上。但确切年代,是人齿是兽齿,有什么意义,则要请古脊椎动物学家鉴定。后来说起此事,新到任的地委书记李光文大惊,说这些珍贵化石要好生保护,再不能任意毁坏,将来旅游开发到了绒马,那还是一绝呢!

  ——不久后我去北京,顺便把那小块化石带了去,请教古脊椎动物专家。专家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但可惜那石上一枚完整的也不见,显微镜下的断面排列结构也与通常的化石牙不同。他们说这大概是钟乳石吧。我快要哭起来了,说的的确确是牙齿,我会再寄来完整的。专家们礼貌地说,若还是同一块岩石上采下的,不必再寄啦。回到拉萨讲给侯石柱听,他微笑说,确是牙齿化石无疑——

  于是很久以来这个问题弄得我辗转不寐,我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何单单是牙齿的垒砌,而不见其它骨骼?这并非自然形成,定是有意识的排列。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

  后来当我阅读了大量地质资料,风闻了某些信息,得知了早在前氏族社会便可能有人类祖先在此活动时,我猜想这是当时人们在狩猎之余的一个小小消遣,把牙一颗颗摆弄,摞起……或具有图腾崇拜的性质,或是某次祭祀仪式的痕迹,或只是一个少年人所为。然后留给后人一个千古之谜。

  绒马第二大名胜是加林山石画。加林山上许多青褐色巨石的平面上,如腐蚀版画一样显出众多图像:人物和动物。动物是牦牛和羚羊;有情节的是狩猎图,有人拿一物件套住一牛头。画风简洁稚拙,酷似早期人类所为。当地人都说这些画是自然形成的。这一带还是无人区时这些画就存在。很久以前这里是格萨尔的古战场。开发无人区时第一批到达这里的工作组就发现了这些画。当地人还说这些画是富于变化的,随时间和季节变化而不同,或显或隐或改变形象。这类石画文部一带山上时有发现。

  上次来加林山,夕阳使这些巨石荧荧发光。那一回多托东施效颦之作还清楚可见,画技最拙劣的那头牦牛就是。时隔数月,那些画改变了多少?自己也疑疑惑惑的。这期间闻讯赶来的拉萨美术界人士曾来考察了一番,几位画家意见也不统一,所以难下定论。年代尚待考证,石画的艺术价值是被充分肯定了的。他们说,这是西藏难得见到的最无宗教色彩的民间画。从文化价值看,这个发现还是有意义的。

  这真是一桩无头案。加林山巨石的生长是从高热的地下挤出的火山角砾岩,因含铁质(但不是铁矿),经氧化作用表面呈青褐,有斑痕,画的年代不易测定;藏北几乎所有的传说都极少宗教色彩,都是早期神话延续,以此来证明石画年代在佛教传入西藏之前也不可靠;就画风而言,先民的画风固然可能如此,但后来我在嘉黎所见百姓新刻的六面棍上天地之间所有的飞禽走兽的技法,在格拉丹冬山前牧民为迎接藏历新年在帐篷壁上所画牛羊,手法一模一样,思维方式和表现方式古今相同,令人惊异不止。更无法从风格来划定年代了。

  丢下这两个谜,继续往双湖方向前进。走不很远便遇见曲莫山。它的传说令人毛骨悚然。本来这座山草场很好,山顶有湖,野牦牛多,牧民常来放牧。但后来常闹鬼,马拴在那儿一会就不翼而飞了;行人路过时常有石子飞来而且听见鬼在乱叫。后来反映上去,上面派工作组来调查鬼事,结果也挨了石头。这个乡副书记的妻子加央亲眼看见过鬼,说长得像人,只是时隐时现——关于鬼的长相,拉萨的嘉措告诉我,走在鬼的后面,可以看见鬼肚子里的五脏六腑,鬼背是透明的;鬼可以把人折叠起来塞进窄窄的山缝里——曲莫山的鬼,也有百姓讲是特务在冒充。同时这一带草场虽好,但生长一种毒草,牛羊吃了上瘾,就会慢慢死去。现在曲莫山一带几乎没人敢来放牧了。

  这一带群山连绵不绝。山势既不险峻也不平缓,是骚动和不稳定的。色彩也是胡乱搭配,灰、绿、黄、紫任意交错。这些山,造物主未经深思熟虑便粗制滥造一番,随后又不负责任地随手一扔。一切都有一种不成熟感,像鬼脸,像怪胎。

  离开文部的第二个晚上,住查桑区。查桑这地方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上一年我的老同学雨初带着地区文化局一群藏族青年在这里住了四个月。有关这个工作组的生活状况我曾在《深入藏北西部》的一章里有过叙述。浪漫的人们梦想远离人群,走向荒野,过隐居生活,可是让他在查桑住上十天八天都受不了。从信息社会走进草原深远处,反差太大,要有毅力耐住寂寞,吃苦还在其次。有一次雨初被召回地区开碰头会,说好八日返回的,大家便从第八天起开始眺望那条通往双湖的路。大草原上能见度好,一眼可望见几十公里外小甲虫似的汽车。但没见影儿。次日继续瞭望,小伙子们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焦灼和忍耐都到了极限。第三天,破口大骂起来,砸开他的小木箱,东西丢了满地,仅有的半条烟瓜分完毕;第四天,愤怒的人们正商议着怎样撕他的被子,烧他的书时,雨初风风火火地出现了。大家一拥而上,又笑又叫,怨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上回路经查桑,未见到雨初,他去了最边远的俄久美乡,乘小"北京"也要跑上两天。那是阳历六月,牧草刚要返青,马刚经历了漫长的冬季,膘情最差。那个俄久美莫名其妙地构思出赛马活动,将要召集起全乡牧人,雨初赶了去召开群众大会,了解情况,宣传政策。赛马会这事有四点可笑之处:其一,俄久美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取笑这次赛马会,说在春天的六月里赛马的,不是傻瓜就是神经病;其二,向全乡下通知说赛马会场设在乡政府驻地,差不多两万平方公里的俄久美乡的政府所在地在哪里呢?回答是:满脑袋辫子的男人,乡党支部书记格村住在哪里,哪里就是乡政府;其三,说是全乡聚会,实到的不过十多顶帐篷,这个乡大大了,路太远了,许多人根本无法到达;其四,副乡长从康如地方步行赶到乡政府,需风餐露宿十多天。他背上干肉、糌粑,徒步到乡里,就是为了向工作组长讲这样几句话:现在的政策好啊,可是我已经老了,该退居二线啦。

  副乡长是老了,一部花白胡子长长的,编成一根辫子,用红毛线绳儿扎起来。

  副乡长住的康如地方如今只剩下三户人家了。前些年北上开发无人区时,俄久美举乡搬迁,乡政府设在玛伊尔山以北的康如。再往北走就是著名的无人区巴木穷宗了。玛伊尔山北奇寒难耐,人们又纷纷南迁,赶回许多被冻掉耳朵的牛羊。只有副乡长和另外两户坚守康如。他步行到乡上这件事似乎令人不解:牧人从来离不开马呀。实际情况是:他家里已经没有马了。他的马悲惨地被狼吃掉了。据统计,一年之中,整个俄久美乡的马匹由一百三十匹降至八十匹,被狼祸害掉五十匹。整个西部草原都是这种习惯:马匹放养,不收圈,只在需要的时候跑上几天路四处寻马来骑。说起来,解决的方法很简单,要是在集体化时。,派一两个人便可管好全乡的马,现在私有私养,就没法管了。无奈,人们便去请教巫师:如何保住自己的马匹呢?巫师说,是南面的石头鬼山把马魂勾走了,要祭山。牧人们倒是依嘱而行,可是马匹照样失踪于狼腹。

  一个查桑区,方圆五万平方公里,仅有几千人,可谓地广人稀。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人们太需要团结,搞群体化——雨初跑遍了查桑区,得出了这个结论。每到一个乡开会,他便游说鼓吹:地面的草可以被牲畜啃光,地下的草根却紧紧相连,虽然分畜到户,人心不能分散啊!

  自然不便于鼓吹集体化,在举国上下包产到户的背景下鼓吹集体化是不合时宜的。但包产到户实行五年来,在西藏却有一面不倒的集体化旗帜——嘎尔措乡。

  嘎尔措乡位于查桑区驻地以东七十公里。十多年前,嘎尔措乡还坐落在申扎县城附近的嘎尔措湖畔,因草场载畜量饱和,生产无法发展,群众穷得要命。一九七六年,嘎尔措全乡北上迁往双湖,男女老少赶着成千上万只牛羊,跋涉了整整一个月,在查桑的玛威山下定居下来,仍沿用"嘎尔措"乡名。一九八○年,全西藏实行包产到户政策,嘎尔措乡却想继续集体经营再试一段。

  当然这样的尝试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多方面条件,其中最重要的条件是有一位擅长管理的领导人才。嘎尔措乡党支部书记白玛恰好具备了这种才干。他把这个三百二十人的牧业乡整理得井井有条。经商的,放牧的,各司其职。几年来,全乡人均收入达千元以上,是全西藏人均收入最高的乡。

  我两次路经此乡,不巧都未遇见白玛其人。第一次他率商队去阿里的普兰搞交换去了,开着东风大车去的;这一次他又去了嘎尔措二村。本来很想同他聊聊,听听他的感受和打算。我只看到了全乡的定居点,一排排藏房,房前一排排风力发电机。有照明电灯、收音机和缝纫机。两个村各有一所小学。平日里老人和部分妇女在家,劳力们被编成放牧小组外出游牧。可以不时轮流回家住几天。放牧其实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公牛母牛、山羊绵羊需分开放牧,个体的游牧之家穷于照应。而结成整体后再予以分工,牧民则轻松得多。

  最累的是乡干部,除了各家烧茶的牛粪不需干部亲手往炉内丢外,其余都要管。调度劳力、分配工作、记工分、搞分配……全是干部在忙。为避免吃大锅饭,他们制订了有关集体生产经营的若干条款。例如眼下实施的多达三百条目的工分制细则,是一九八四年的修订本。放冬羊、春羊、放一岁羊、二岁羊,有不同报酬,盖羊圈大、中、小,都有规定工分。放每一只羊子所记工分,精确到小数点后面的七位数——会计使用电子计算机。

  上一年雨初在此地住得久,发现了许多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说这里的人们有听收音机的习惯。乡支书白玛作为自治区人大代表去拉萨开会去了,人们能够准确地得知他哪一天回来。雨初还注意到,每逢通知晚间开会,人们从收牧后到开会前的一个多小时里,已经换过了衣服——人们过日子,可不光是过给自己看的,自尊感与爱美之心往往体现在外人投来的目光中。尤其女人,只有在异性面前才成其为女人。

  与其相反的一种情形是,那些极端分散的个体游牧家庭,不可免地回复了自然状态。在大草原上偶尔碰上的每户人家,哪一个不是蓬头垢面。查桑乡一位牧女找到工作组告状,说父亲虐待她,不让她吃饭。而老父亲又委屈地跑来解释,说女儿常常私奔到查桑、双湖,。宁肯乞讨也不愿回家——这问题工作组无法解决。那姑娘与一双老父母和年幼的弟弟,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寂寞得很。她出走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想到人群里去。

  这一次来嘎尔措,就在白玛家里烧茶吃饭,把在那曲带上的牛羊肉煮过一道,又装进竹筐。想起上次与我合过影的小孩,便出门来找。见一大群人围着大堆干牛粪在忙,打听了一下,原来在分牛粪。这是公社化后特有的情景,如今农牧区已多年不见了。可是转了一圈也没见那孩子。上回从双湖去文部,路过嘎尔措逗留了一个中午。一个大约三岁的孩子长得很乖,眼晴大而亮,头发竖起毡成片儿,灰灰的小脸蛋儿。顶奇特的是他那一身连衣裤,手捻的上毛线织成,前后不开口,只一个领口一个裆,服服帖帖套在身上,像裹一层皮毛的小动物。据估计那服装是从领口处穿进去,尔后再也没脱下过。幸好羊毛衫有弹性,不会影响发育的。我蹲在小孩身边合了影,朋友们看了照片都有怪诞的感觉。这孩子同我儿子一般大哩,他们的生活差别多大呀。

 

作者:马丽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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