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凡·高的一个叔叔去世,留给泰奥一小笔遗产。既然文森特如此地想与高更住在一起,泰奥决定动用遗产的一半来装饰高更的卧室,并送他到阿尔u文森特很高兴。他开始计划装饰黄房子。他要画一打光辉灿烂的阿尔向日葵镶板画--一首蓝
色和黄色的交响曲。
甚至别人代付火车票费的消息亦未能打动高更。由于某种文森特难以理解的原因,高更宁可在蓬一阿旺鬼混。文森特急 于结束装饰工作,让工作室在教师抵达的时候,一切安排妥败
春天到了。黄房子后院里的夹竹桃争奇三!·妍,宛如害了运动失调症。树上鲜花盛开还有许多施即将凋谢,树的绿色不断地、大量地更新,显然地无穷无尽。
文森特又一次背起画架,到乡野去寻找十二幅镶板画的向 日葵。耕地里的松土颜色就象木展一样浅淡,琉璃草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他画了几张长在田里的向日葵---日出时的向日葵。其余的带回家,放在一只缘瓶里来画。
他把房子的外墙重新漆了一道黄颜色,这使拉马丁广场上的居民感到十分有趣。
他结束房子的装饰时,已经是夏天了。随之而来的是火辣辣的太阳,迅猛的西北风,空气中日益增长着的骚动,折磨人、令人讨厌、咄咄逼人的乡野景象和背!l!延伸的石城。
保罗。高更也随之而来。
他在天亮前抵达阿尔,在通宵营业的小咖啡馆里等待天亮。老板瞧着他,惊道:"你就是那个朋友!我认得你。"
"你在讲什么呀?"
"凡·高先生曾把你送给他的肖像给我看过。那跟你一模一样,先生。"
高更去叫醒文森特。他们的会面又闹嚷又热忱。文森特引高更看看房子,帮他打开手提箱,向他打听巴黎的新闻。他们起劲地交谈了好几个小时。
"你今天打算画画吗,高更?"
"你以为我是卡罗津斯一达朗,能一下火车,就捞起调色板,马上给你画~张日光吗?"
"我不过问问罢了。"
"那就别提那些愚蠢的问题吧。"
"我也休息一天。来吧,我陪你到镇上去逛逛。"
他领高更上山,穿过烈日烘烤的市府广场,沿着镇后的市集路走去。朱阿夫兵就在兵营外的田里操练,他们的红色土耳其们在阳光下燃烧。文森特领路穿过罗马公所前的小公园。阿尔的妇女们在散步,呼吸清晨的空气。文森特饶舌地向高更夸耀她们的美丽。
"你觉得阿尔的娘儿们怎么样,高更广他问。
"她们不会使我出汗。"
"瞧她们肌体的色调,喂,不是形状。瞧太阳对她们的色彩起了什么作用呀。"
"这儿的房子是什么地方,文森特?"
"那不过是朱阿夫兵的五法郎的地方。"
他们返归黄房子,作一些生活上的安排。他们在厨房的墙上钉了一只盒子,把他们的一半钱款放在里面-一用来买烟草,应付意外开支,包括房租。金顶上放一张纸条和一支铅笔,记下所取的每一个法郎。在另一只盒子里,安放其余的钱,分成明股,用来购买每星期的食物。
"你是个好厨子,是吗,高更?"
"好得很。我当过水手。"
"那末将来由你烧饭。不过今晚我来烧汤,为你接风。'
那晚,他端上的汤,高更喝不下去。
"你的汤怎么烧的,文森特,我无法想象。我敢说,这简直象 你在图画。I。调和你的色彩。"
"这与我画中的色彩有什么相干?"
"我亲爱的朋友,你仍旧陷足在新印象主义中。你最好放弃体现在的方法。那不符合作的禀性。"
文森特把场碗推向一边。
"你一眼就看出了吗,嗯?你倒是个批评家呀。"
"好吧,你自己看看吧。你又不瞎,对吗?那些蜡蜡黄,譬如说,极端混乱。"
文森特望着墙上的向日葵镶板画。
"那就是你要对我的向日葵所说的全部评语吗?"
"不,我亲爱的朋友,我能找出许许多多可批评的东西呢。"
"在向日葵中?"
"在向日葵中,你的交响曲;它们单调乏味,并不完美。"
"胡说!"
叫奥,坐下,文森特,别这样瞧着我,就好象要吃掉我一样。我比你大得多,成熟得多。你还在设法发现你自己。听我说,我来给你上几堂有益的课吧。"
"对不起,保罗。我真的需要你帮助我。"
"那末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脑子中的废料统统清除干净。你整天被梅索尼埃和蒙蒂塞利弄糊涂了。他们俩一无用处。只要你欣赏那一类绘画,你就永远画不出一幅好画来。"
"蒙蒂塞利是一让大画家。他比他同时代的任何人更懂得色彩。"
"他是一个喝醉的白痴,他就是那个样子。"
文森特跳了起米,隔着桌子瞪视高更。汤碗翻落在红瓷砖地上,跌得粉碎。
"你把'法达'叫做白痴。我爱他就象兄弟一样!把他说成是个酗酒者、头脑不请诸如此类的话,都是恶意中伤。没有一个酒鬼能画出蒙蒂塞利的画。平衡六种原色的智力劳动、在半小时内就要思考几百桩事情的高度紧张和算计,需要一付健全的头脑。而且是一付清醒的头脑。你在重复那个关于'法达'的嚼舌头话时,就象第一个讲出这种话的卑鄙的女人一样恶毒。"
"啸,喷,啸,我的尖帽子!"
文森特退缩了,就好象脸上被浇了一杯冷水。他的话和紧张的情绪憋住了他。他想压下怒火,但做不到。他向自己的卧室走去,砰地把门在身后关上。
第二天早晨,那场争吵被遗忘了。他们一起喝咖啡,然后各走各的路去寻找图画。那天傍晚,文森特回来的时候,被他所谓的平衡六种原色弄得精疲力尽,看到高更已经在小煤气炉上烧晚饭、他们平心静气地交谈了一会儿,后来话题转到了画家和绘画--他们最感兴趣的唯一话题。
战斗继续下去。
高更赞赏的画家,文森特瞧不起。文森特的偶像则是高更诅咒的对象。他们对彼此的技法各执己见。其他的任何话题都能使他们以平静友好的态度来谈论,但是,绘画对他们来说,就象生活中的肉和饮料。他们挤命地捍卫各自的想法。高更有两倍文森特的蛮力,然而文森特的拗劲使他们两人势均力敌,
甚至在他们讨论看法一致的事物时,他们的争论亦是一触即发的。争论从他们脑汁绞尽的头脑-一就象用完了电的电池-一中产生出来。
"你永远成不了艺术家,文森特。"高更宣称,"除非你能够在观察过大I3然后,回到工作室里,冷静地描绘。"
"我不要冷静池画,你这个白痴。我要狂热地画!那就是我到阿尔来的道理。"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大自然的奴性的临摹,你要学会即兴描绘。"
"即兴!天啊!"
"还有一件事;听听修技的话,对你有好处。绘画是抽象的,老弟。没有让你讲故事和说教的余地。"
"我说教?你疯了。"
"如果你要讲道,文森特,回去做你的牧师吧。绘而是色彩、线条和形式,如此而已。艺术家能够再现大自然的装饰性,但只能如此而已。"
。装饰艺术,"又森特哼着鼻子。"要是你从大自然中所得到的就是这些,那末你应该回到你的证券交易所去。"
"我要是那样的话,我要来听你在星期日早股的讲道。你从大自然中得到了些什么呢,将军?"
"我得到的是活动,高更,生命的旋律。"
"哦,我们有点疯了。"
"我画太阳时,要画得让人们感觉到它以可怕的速度在旋转。它发射出力量无穷的光波和热波。我画麦田时,要人们感觉到谷粒中的原子在生长、爆裂。我画苹果时,要人们感觉到苹果中的液计溅到皮肤上,果核中的种籽在往外钻向开花结果!"
"文森特,我不止一次地对你讲过,一个画家不应该有什么理论。"
"瞧这片葡萄园景色,高更。向外考研!那些葡萄在你眼前马上就要爆裂了。喂,再看这片峡谷。我要使人们感觉到峡谷雨分已经住下淌流过千千万万吨的水。我画一个男子的肖像时,我要人of感觉到那男子一生的全部经历--他所见到的、做过的和遭受的每一桩事情!"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鬼名堂?"
"想一下,高更。长出谷来的田地、从峡谷往下流的水、葡萄的液计和一个人的消逝的生命,都是同一和同样的东西。生活中唯一的协调就是节奏的协调。我们大家按拍跳舞的节奏;人们、苹果、峡谷、耕地、麦浪中的车、房子、马和太阳。高更,你身体内的物质明天会捣穿一颗葡萄,因为你和一颗葡萄是一样的,我画在田里干活的农人时,我要使人们感觉到农人就象谷子那样流进松土里,而松土亦向上流进农人的身子。我要人们感觉到阳光射进农人,射进谷子、耕犁和马,而它们亦都回射进太阳。当你开始感觉到普遍的节奏--地球上的万物都在这个节奏中活动--一的时候,你就开始理解生活了。唯有上帝才超然独立。"
"将军,"高更说,"您是正确的!"
文森特情绪亢奋,热病似地发抖。高更的话象打在他脸L的一记耳光。他笨头笨脑地站着,张口结舌。
"'将军,您是正确的'这话算什么意思i"
"那意思是说现在差不多是上咖啡馆去喝杯苦又酒的时候了。"
第二个星期的周末,高更说:"今晚让我到你的那幢房子里去一下。也许我能挑到一个可爱的胖姑娘。"
"别碰拉歇尔。她是属于我的。"
他们穿过石巷的迷宫,走进妓院。拉歇尔一听到文森特的声音,立即蹦跳过门厅,投入文森特的怀抱。文森特向路易介绍高更。
绩更先生,"路易说,"你是一位艺术家。也许你可以给我去年在巴黎买的两幅新画鉴定一下吧。"
"我很高兴。你从什么地方买的?"
"歌剧院广场上的古皮尔公司。是放在公司的前厅中的。请进来,先生。"
拉歇尔引文森特走进左边的房间,把他批倒在近旁一张桌子边的椅上,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我到这儿来了半年啦,"文森特抱怨说,"可是路易从来没有问过我对他的图画的看法。"
"他并不认为你是个艺术家,疯浪子。"
"也许他是对的。"
"你不再爱我了,"拉歇尔说,绷着脸。
"你怎么会那样想的呢,小鸽子?"
"你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来看我了。"
"那是因为忙着为我的朋友布置房子。"
"那末,即使你不来,你还是爱我啦?"
"即使我不来。"
她扭扭他的圆圆的小耳朵,轮流吻吻。
"来证明一下,疯浪子,你能把你的滑稽的小耳朵给我吗?你曾应过找。"
"要是你能拿下来,你就拿吧。"
"嗅,疯浪子,你的耳朵是缝上去的,象我的布娃娃的耳朵一样。"
从房间里传出一阵喊声.横贯厅堂,这一尖声叫喊既不表示愉快,亦不表示痛苦。义森特把拉歇尔从腿上推下去,奔过厅堂,进入客厅。
高更弯身蹲在地上,抽搐着,泪珠滚下他的脸颊。路易,手里拿着灯,低头盯住他看,惊慌失措。
"保罗,保罗,怎么啦?"
高更想开口,但说不出话。过了片刻,他喘着气说:"文森特……我们……终于被证明……看……看……墙上…那两幅画…俗易从古皮尔公司买来的……装饰他技院的客厅。全是布格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门走去。
"等一等,"文森特叫道,跟着他奔去。"你上哪儿去啊?"
"到电报局。我得马上把这个情况打电报告诉巴蒂格诺勒俱乐部。"
盛暑的游热来临。田野色彩美艳。绿色、蓝色、黄色和红色,灿烂得眼花镜乱。随便什么东西一接触太阳,就一直烧到中心。罗纳河的河谷飞起阵阵波浪似的热气。太阳袭击着两个画家,痛打他们,把他们打得稀烂,吸出他们的全部抵抗力。西北风刮起来,抽打他们的身体,鞭挞他们的神经,摇晃他们脖子上的头颅,使他们感到头将爆裂开来。然而,他们还是每天早晨顶着烈日出去,一直画到夜晚的咄咄逼人的蓝色加深了白天的咄咄逼人的蓝色。
在文森特和高更之间,一阵猛烈的火山爆发、另一次内在的沸腾、一场可怕的斗争在酝酿着。晚上,当他们过度疲劳而睡不着觉的时候,过度神经紧张而坐不下来的时候,他们使彼此用尽他们的精力。他们的钱渐渐少了。他们无法取悦自己。高更从来不知疲倦地惹文森特光火,当文森特狂怒的时候,他便把"将军,您是正确的!"扔在后者的脸上。
"文森特,毫无疑问,你是无能作画的。看看这工作室的杂乱无章。看看这只颜料箱上的污垢。我的天哪,倘若你的荷兰头脑没有被都德和蒙蒂塞利弄得稀里糊涂的话,也许能清醒一下,把你的生活弄得有条不紊一点。"
"那跟你无关,高更。这是我的工作室。你的工作室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既然谈到了这个问题,我可以再告诉你,你的脑袋就象你的颜料箱一样混乱。你欣赏欧洲的每一个邮票画家,但你看不到德加……。
"德加!他画过什么可与米勒并驾齐驱的画呢?"
"米勒!那个感伤主义者!那个……!"
对米勒---他奉为尊师和精神上的父亲--的这种毁谤使文森特勃然大怒。他跟在高更后面,从一个房间咆哮到另一个房间。高更逃了。房子太小。文森特对他叱喝,对他吼叫,在高更有力的脸前挥舞拳头。一场恶战一直延续到闷热的深夜。
他们俩象魔鬼般地拚命抓住他们自己和大自然。他们天天用他们的鲜艳的调色板,夜夜用他们的刺耳的自我主义对闹。即使在不怨吵的时候,他们的友好的辩论亦是那么富于爆炸性,以致使他们忘记了睡觉。泰奥寄钱来。他们立即把钱花在烟草和苦艾酒上。天气热得令人吃不下东西。他们以为苦艾酒能镇静神经。可是,这反而使他们益发兴奋。
刮起了狂暴的西北风。风把人们囚禁在屋里。高更无法作画。他不断地激怒文森特来消磨时光。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这般地大发脾气。
文森特是高更的唯一消遣。他紧紧抓住不放。
"最好别吵了,文森特,"他说,在西北风吹利的第五天后。他已经把他的朋友逗够了,黄房子中的暴风雨使咆哮的西北民显得好似轻轻的微风。
"你自己呢,高更?"
"那是碰巧。文森特,跟我打交道、习惯跟我讨论问题的几个人,都发疯了。"
"你在威吓我吗?"
"不,我是在警告你。"
"那末把警告留给你自己吧。"
"好吧,不过,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可别怪我。"
"嗅,保罗,保罗,让我们停止那无休止的争吵吧。我知道你是一个比我好的画家。我知道你能够教给我许多东西。但是我不希望你看不起我,你听到了吧。我干了长长九年的苦役,他妈的,我有一些东西需要用这倒霉的画来表达!暧,你承认吗?说话呀,高更。"
"将军,您是正确的!"
西北风停息下来。阿尔人又敢外出到街上去了。火烫的太 阳又出来了。一场狂热传染了整个阿尔。警察出来对付暴行。 人们跑来跑去,眼里流露出一股狂热。没有人微笑。没有人说
话。石板屋顶在阳光下烘烤。拉马丁广场上发生殴斗,刀光闪 闪。空气中弥漫着灾难临头的气息。阿尔无法再忍受这种紧张。 罗纳河的河谷差不多要崩成碎片。
文森特想起了那位巴黎的记者。
"会成个什么样呢?"他自问。"一次地震还是一场革 命。"
尽管如此,他依旧光着头在田野里作画。他需要白色的眩
目的热气溶化他体内所感觉到的狂热。他的头脑成了一口燃烧着的批捕,倒出一张张火热的油画。
随着一张张的画出来,他益发感到,他的九年的劳动,正凝聚在这几个饱满的星期中,把他一下子造就成了完美无缺的艺术家。他大大超过了去夏的水平。他将永远不会再作出如此完全地表现了大自然本质和自身本质的图画。
他从清晨四点就开始画,一直画到夜晚把景色偷走为止。他一天创造两张、有时甚至三张图画。撕碎地的活力的痉挛性的图画使他流出了一年的鲜血。他计较的不是在地球上逗留的时间之长短,而是一生中天天在做什么。对他来说,时间是以流出的图画来计算的,而不是以日历跳动的页数来计算的。
他意识到他的艺术已经到达了一个高潮,这是他的生命的高潮--这些年来一直在争取到来的时刻。他不知道这种高潮会延续多久。他只晓得要作画,更多的画……更多更多的画。这个生命的高潮、这个无穷大的一小点,必须抓牢,继续下去,扩张开来,直到他创造出在灵魂中孕育着的全部图画为止。
整天地作画,整夜地斗争,根本不睡觉,吃得很少,用太阳、颜色、兴奋、烟草和苦艾酒果腹,被原理和他们自己的创造力所苦恼,用怒气和暴力来彼此相斗,他们越来越感到作呕。
太阳痛击他们。西北风抽打他们。色彩把他们的眼睛戳了出来。苦艾酒给他们的肠子灌满了过度的热狂。在那酷热的狂暴的夜晚,黄房子闹得天翻地覆。
当文森特在画几张犁的时候,高更给他画了张肖像。文森特目不转睛地盯着肖像。他第一次清楚地了解到高更对他的想法。
"那的确是我,"他说。"不过那是发疯了的我!"
晚上他们上咖啡馆。文森特要了一杯淡苦艾酒。他突然连杯带酒朝高更的头上掷去。高更让过了。他双手抱起文森特的身子。带后者穿过拉马丁广场。文森特发觉自己躺在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我亲爱的高更,"第二天早晨,他十分温和地说,"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昨晚冒犯了你。"
"我愉快地真心地原谅了你,"高更说,"不过,昨天的情报也许会再次出现。要是我被击中,我也许会失去自制,把你指死。所以请允许我写信给今弟,告诉他我要回巴黎了。"
"不!不!保罗,你不能走。离开黄房子?这儿的一切都是为你安排的呀。"
在这二天里,风暴没有停过。文森特拚命想把高更留下来。高更拒绝每一种口实。文森特恳求,哄骗,咒骂,威吓,甚至哭泣。在这场战斗中,他证明是一个强者。他觉得自己整个儿的生命全赖于把他的朋友留在黄房子里。夜色苍茫的时候,高更被弄得精疲力尽。他让步了,为了想休息一下。
黄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充满着晃荡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高更无法睡觉。快天亮时,他才开始打瞌睡。
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他。他看到文森特站在床边,在黑暗中瞪出双眼盯着他。
"你怎么啦,文森特?"他严厉地问。
文森特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床上,倒头便睡熟了。
第二天晚上,高更又被同样的奇怪感觉惊醒。文森特站在床边,在黑暗中凝望着他。 "文森特!去睡觉!"
文森特转身离去。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他们为汤发生了一场恶吵。
"在我不留意的时候,你把颜料倒进了汤里!"高更大
文森特笑了起来。他朝墙壁走去,用粉笔写道:
我是精神上的圣徒
我的精神健全无恙
他安静了好几天。喜怒无常,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对高
更讲。甚至不拿起油画笔。他不读书。坐在椅子上,呆望着面
前的空间。
第四天的下午,刮起了一阵猛烈的西北风,他请高更陪他出
去散步。
"我们到山上的公园去,"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不能在这儿讲,这儿不是蛮舒服吗?"
"不,我没法坐着讲。我必须走走。"
"很好,要是你一定要去的话。"
他们沿着市镇左面的婉蜒上山的车路走去。他们要向前走,
就得戳穿犹如厚皮般的西北风。公园里的丝柏几乎被吹得歪倒
在地上。
"你要对我讲什么呀?"高更问。
他得在文森特的耳旁叫喊。文森特还来不及听到,风就把
话到走了。 "保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
意。""倘若我对你的绝妙的主意不感什么兴趣的话,那就请你原谅吧"
"作为画家,我们都已经失败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国吗?"
叫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见。在我耳旁讲响一点。"
"你知道我们作为画家已经失败了的原因吗?"
"不知道。什么原因呀?"
"因为我们孤军奋战。"
"什么话呀?"
"有的东西,我们画得好:有的东西,我们画得不好。我们把好的坏的全扔进一张画里了。"
"将军,你讲得我稀里糊涂。"
"你还记得博特兄弟吗?荷兰画家。一个善于风景。一个擅长人物。他们合作绘制一张画。一个绘景。另一个添人物。他们取得了成功。"
"嗯,把一个没完没了的故事讲得不清不楚,令人费解。"
"什么?我听不见。靠近一点。"
"我说,讲下去!"
"保罗。我们必须那样做。你和我。修拉。塞尚。洛特雷克。卢梭。我们必须通力合作,共同绘制一张画。那将是一个真正的画家们的共产主义。我们都描绘自己拿手的东西。修拉空气。你风景。塞尚'表面'。洛特雷克人物。我太阳、月亮和星星。我们合作起来,就能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你看怎么样?"
'喷,喷,喷,我的尖帽子!"
他刺耳地狂笑起来。风把他的讥讽象海浪的水花一样飞溅在文森特的脸上。
"将军,"他叫道,在透过气来后,"那如果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主意,我就吃了它。原谅我大声喊叫。"
他踉跄地走下小路,捧住肚皮,开心得直不起身子。
文森特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群燕八哥掠过天空。成千上万只鸣叫扑翅的燕八哥。它们朝下猛扑文森特,碰撞他,包围地,穿过他的头发,飞进他的鼻子,飞进他的嘴,飞进他的耳朵,飞进他的眼睛,把他埋在一片鼓翼的、厚厚的、没有空气的黑云中。
高更走回来。
"来吧,文森特,我们下山到路易那儿去。听了你那无价之宝的好主意后,我感到要庆祝一番。"
文森特默默不语地跟他到里科莱特路。
高更和一个姑娘上楼。
拉歇尔在一间咖啡室里坐在文森特的腿上。
"你不和我一起上楼吗,疯浪子?"她说。
"不。"
"为什么不?"
"我没有五法郎。"
"那你肯把你的耳朵给我吗?"
"好。"
一会儿工夫,高更回来了。两人下山走回黄房子去。高更胡乱地吞下晚饭。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前门。他差不多走尽拉马了广场的时候,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声:短促,迅疾,凌乱。
他转过身去。
文森特朝他冲上去,手里待着一把掰开的剃刀。
高更直挺挺地站着,盯住文森特。
文森特在仅离高更二英尺远的地方站住了。他在黑暗中瞧着高更。他低下头,转过身,朝家里奔去。
高更走向旅馆。他订了一个房间,把门锁好,睡觉。
文森特定进黄房子。走上红砖楼梯,到自己的卧室去。他拿起镜子--他用这面镜子画过不知多少次的自画像。他把镜子放在梳妆台上,斜靠着墙壁。
他看着镜中的一双发红的眼睛。
末日已到。他的生活完了。他从自己的脸上觉察到了。
他最好来一次干净利落的了结。
他举起剃刀。锐利的钢使他的喉咙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许多声音在对他讲着奇奇怪怪的话。
阿尔的太阳在他的眼睛和镜子中竖起了一道刺眼的火墙。
他胡乱地斩下耳朵。
他只留下了一点点耳壳。
他丢下剃刀。用毛巾把头包好。血滴到地上。
他从面盆中捞起耳朵。把它洗净。用几张图画纸包好。再用报纸包了一层。
他在厚厚的绷带上套上一顶巴斯克软帽。下楼走向前门。他穿过拉马丁广场,爬上山,拉动一号妓院的门铃。
一个女仆来开门。
"叫拉歇尔来。"
拉歇尔立刻就到。
"嗅,是你,疯浪子。你要什么?"
"我给你带来一件东西。"
"给我?一件礼物?"
"对。"
"你真好,疯浪子。"
'小心保存好。那是我的纪念品。"
"是什么呀?"
"打开来,自己看吧。"
拉歇尔把纸拆开。她恐怖地看着耳朵。倒在地板上,晕死过去。
文森特转身离去。他走下山来。穿过拉马丁广场。他关上黄房子的门,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晨七时半,高更回来的时候,发现一大群人聚集在门口,鲁兰绝望地绞着双手。
"你对你的伙伴干了什么呀,先生?"一个头戴瓜形帽的男子问。他的声调生硬严厉。
"我不知道呀。"
"哦,知道……你知道得很清楚……他死了。"
这使高更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大群的人对他的瞪视,似乎把他撕成了碎片,使他窒息。
"我们上楼去,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上楼就会明 白了。"
几条湿源流的毛巾掉在楼下两个房间的地上。鲜血染红了通向文森特卧室的楼梯。床上躺着文森特,裹着被单,象手枪扳机似地躬着。他好象断了气。高更轻轻地,十分轻地摸摸他的身子。身子还热。对高更来说,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他的全部力量、他的全部精神。
"我恳请你,先生,"他低声地对警长说,"十分小心地弄醒他。如果他问起我,就说我已经上巴黎去了。他一看到我也许会致他的命,"
警长去请医生,叫了一辆车。他们把文森特送往医院。鲁兰在车旁奔跑,喘着气。
费利克斯·雷伊医生是阿尔医院中的年轻住院助理医生。身材矮胖,八角形的头,一堆黑发从八角形的顶上竖起。他诊治文森特的伤口,然后让他睡在一个东西全搬空了的洞般的房间里。他走出去时,把门锁上。
傍晚,当他搭摸病人的脉搏时,文森特哑了。他望望天花板、粉白的墙、窗外一块墨蓝的天。他的双眼缓慢地在雷伊医生的脸上兜上一圈。"暇,"他轻轻地说。"喂,"雷伊医生回答。"我在什么地方?"'你在阿尔的医院里。"一丝痛苦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孔。他把手伸向右耳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雷伊医生阻止了他。
"不能去摸,"他说。
",…··是阿'……我记得……现在。"
门;要紧,伤口已经洗净,老兄。几天之内我就能让你起床。"
"我的朋友在哪儿?"
"他回巴黎去了。"
"……我明白…我可以抽烟斗吗?"
"还不可以,老兄。"
雷伊洗好伤口,包扎起来。
"那是无足轻重的意外,"他说。"一个人到底不是用粘在他头外的那些白菜壳来听的。你不必抱憾。"
"你真好,医生。这房间为什么……空无一物呀?"
"我把东西全搬走了,为了保护你。"
"保护谁?"
"保护你自己。"
"……是的……我懂……"
"好啦,现在我要走了。我会叫看守人给你送晚饭。躺着别动。流体的血使你身体很衰弱。"
早晨文森特醒来的时候,泰奥坐在他的床边。泰奥的脸色苍白,眉赞嘴歪,双眼充血。
"泰奥,"文森特说。
泰奥滑下椅子,跪在床边,握着文森特的手。他毫不羞怯、情不自禁地哭起来。
"泰奥……总是…当我醒来的时候……需要你……你在我的身旁。"
泰奥讲不出后。
"叫你到这儿来跑一趟太不应该了。你怎么知道的时
"高更昨天打了电报。我乘的夜车。"
"高更不应该叫你这样地花钱。你坐了一夜,泰奥。"
"是的,文森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和雷伊医外谈过,文森特。他说是中暑。你一直不戴帽子在太阳底下画画,是吗?"
"是的。"
"嗯,你看,老兄,你不应该那样。将来一定要戴顶帽子。这儿阿尔的许多人中暑。"
文森特轻轻地握紧他的手。泰奥咽了一下口水。
"我给你带来一些消息,文森特,不过,我想最好是过几天再告诉你。"
"是好消息,泰奥?"
"我想你会喜欢的。"
雷伊医生走过来。
"哦,今天早晨病人怎么样?"
"医生,可以让我的弟弟给我讲讲好消息吗?'
"我想可以的。哎,等一等。让我看看这个。好,很好,很好。痊愈得很快。"
医生离开房间后,文森特访泰奥把消息告诉他。
"文森特,"泰奥说,"我……嗯,找……我认识了一个姑娘。"
"晴,泰奥。"
"是呀。她是一个荷兰姑娘。若阿娜·邦格。她很象妈妈,依我看。"
"你爱她,泰奥?"
"对。没有你,我在巴黎孤寂死了。文森特。在你没来之前还不太坏,但自从我们一起生活了一年……"
"跟我在一起生活是倒霉的,泰奥。我怕我使你不愉快了。"
"噢,文森特,不知道有多少次,当我踏进勒皮克路公寓,我真希望看到你的皮鞋搁在食橱上,你的湿油画摊在我的床上。不过我们不能再多谈了。你应该休息。我们又能在这儿耽在一起了。"
泰奥在阿尔逗留了两天。当雷伊医生向他保证,文森特很快就会康复,他不仅把他的兄长当病人,而且亦作为朋友来护理的时候,他才离去。
鲁兰每天晚上都来,并带束鲜花。在晚上,文森特发生幻觉。雷伊医生在文森特的枕头下和床垫上放了些樟脑,以消除他的失眠症。
在第四天。医生看到文森特已经完全恢复理智,便不再锁房门,并将家具全搬回来。"我可以起来,穿衣服吗,医生?"文森特问。"倘若你感到体力够得到的话。呼吸一会儿空气后,请到我的办公室来。"阿尔的医院是一幢四边形的两层楼房,当中是院子,栽满五颜六色的花和羊齿植物,石子小径四通八达。文森特慢吞吞地踱了一会儿,便走向底楼的雷伊医生的办公室。"走走感觉到怎么样?"医生问。"很好。"
"告诉我,文森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文森特好一会儿缄默不语。
"我不知道,"他说。
"当你做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
"……我……没有……想,医生。"
文森特又休息了几天来恢复体力。一天早晨,他在雷伊医生的房间里与后者谈天的时候,从脸盆架上拿起一把剃刀,把它板开。
"你该剃剃胡须了,雷伊医生,"他说。"你高兴让我给你剃一刹吗?"
雷伊医生退到角落里,张开手掌,挡在他的脸前。
"不!不!放下!"
"可是我真的是一个顶好的理发师,医生。我包你剃得很满意。"
"文森特2把剃刀放下!"
文森特笑了起来,把剃刀合上,放回脸盆架上。"别害怕,我的朋友。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第二个星期末,雷伊医生准许文森特画画。一个看守人被派往黄房子去取画架和画布。雷伊医生为他摆姿势,顺顺他的心。文森特画得很慢,一天只画了很小一块。肖像画好后,他便送给医生。
"我请你把这画留作我的纪念品,医生。这是我向你的好心表示谢意的唯一办法。"
"你真好,文森特。我感到荣幸。"
医生把肖像带回家去,用它遮没墙上的一条裂缝。
文森特在医院里又住了二星期。他描绘在太阳下烘烤的院于。他作画的时候,头戴一顶大草帽。这花园费了他整整两个星期来描绘。"你应该每天到办公室来看我,"雷伊医生说,在医院的前门与文森特握手,"记住,不要喝苦文酒,不要兴奋,不要光着头在太阳底下画画。""我答应,医生。谢谢你的无微不至的关照。"
"我要写信给个弟,报告他现在你已经完全好了。"
文森特发觉房主已经与他人另订合同,要赶他走,把黄房子租给一个烟草商。文森特与黄房子相依为命。这是他在普罗旺斯土地上的唯一根基。他画过它的每一寸,里里外外。他已经使它完全适宜于居住了。尽管有这次意外,他依旧认为这是他的永远的家,他决定跟房主斗争到底。
起初,他害怕独自一人睡在屋里,因为他的失眠症甚至连樟脑也无法制服。雷伊医生给他演化钾来击溃一直威胁着他的难以忍受的幻觉。一直在他耳边絮晒着奇奇怪怪话语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只有在梦质中才复发生。
他还衰弱,没有气力跑出去作画。他的头脑恢复了镇静,但是很缓慢。他的生气逐日地恢复,胃例也开了。他与鲁兰一起在饭店里吃了一顿愉快的晚饭,兴致勃勃,不愁旧病复发。他开始小心地绘制普兰的妻子的肖像,那张肖像在发生这场意外之前已经动手了,尚未结束。他喜欢这样的安排:把红色从玫瑰红排列到楼红,上升通过黄色到柠檬黄,带着淡绿和深绿。
他的身体和他的绘画,慢慢地有了起色。他从前知道,一外人的手腿断了,会痊愈,现在,他吃惊地看到,一个人头中的脑子坏了,也会痊愈。
一大下午,他去探望拉歇尔。
叫。鸽子,"他说,"给你惹了麻烦,我向你表示歉意。"
"没什么,疯浪子。别担心。在这个镇上,这种事情算不上什么反常。"
他的朋友们来看他,叫他放心,在普罗旺斯,人人不是患热病,有幻觉,就是发疯。
"那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鲁兰说。"在这儿诞担的乡野,我们全是破碎的废物。"
"嗯,嗯,"文森特说,"我们象一家人那样地彼此了解。"
又过去了几个星期。义森特现在能够整大在工作室里作画。疯狂和死亡的担心离开了他的头脑。他开始感到差不多正常了。
最后他冒险到户外去作画。太阳烧尽了麦田的辉煌的黄色n但是文森特无法捕捉到。他一直吃得正常,睡得正常,避免兴奋和紧张的热情。
他感到正常得无法作画了。
"你很容易冲动,文森特,"雷伊医生曾对他说。"你从来就没有恢复正常过。然而,没有一个艺术家是正常的,如果他是正常的话,就成不了艺术家了。正常的人是创造不出艺术品的,他们吃,睡,日日干活,然后死去。你对生活和大自然很敏感,那就是你能够为我们其余的人作解释的道理。不过,倘若你一不小心,那末,也就是你的敏感,会导致你毁灭。过度的敏感迟早会把一个艺术家搞垮。"
文森特知道,要取得主宰他的阿尔油画的高度黄色调,他就必须兴奋,紧张,激动,高度敏感,神经受到极度刺激。只要他允许自己进入那种状态,他就能够画得象以前一样精彩。但是,那条路是通向毁灭。
"一个艺术家是一个有活要干的人,"他喃喃自语。"如果我不能照我所要画的方法去画,那末活着就太索然无味啦。"
他光着头在田野里逛荡,吸收太阳的能量。他沉醉于天空的五光十色、黄色的火球、绿色的田野和盛开的鲜花之中。他任凭西北风抽打他、深沉的夜空窒息地,向日葵把他的想象力鞭挞到了爆炸点。他的力奋状态一发起来,食欲便消失。他开始靠咖啡、苦艾酒和烟草过日子。他彻夜不服,田野的浓艳色彩在他的充血的眼前-一掠过。最后,他背上画架,投入田野。
他的力量恢复了:他对大自然的普遍节奏的感觉;他的要不了几小时就绘制一幅巨作、井灌进眩目辉煌的太阳光的本领。每天看到一张新作创造出来;每天看到感情计在升高。他一口气给制了三十七幅作品。
一天早晨,他醒来时感到昏昏欲睡,四肢无力。他无法作画。他坐在椅上。望着墙壁。一整天几乎没有动一动。各种声音又回到他的耳边,对他絮阳奇奇怪怪的话。夜幕降临,他走进灰色饭店,在一张小桌旁坐下。他点了一份场。女侍者把汤端上。一个声音尖尖地在他耳边响起,警告他。
他把场盆扫到地上。盆子跌得粉碎。
"你想毒死我!"他尖声叫道。"你在汤里放了毒药!"
他跳起来,一脚踢翻桌子。几个吃客逃出门外,其他的人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你们都想毒死我!"他大叫。"你们想谋害我g我看见你们在汤里放毒药!"
走进来两个宪兵,抱住他拖往山上的医院。
二十四小时后,他安静下来了,跟雷伊医生谈着那事情。他每天作一点点画,在乡野散步,回到医院吃晚饭和睡觉。有时候,他感到精神上难以形容的极度痛苦,有时候,未来和不可避免的境况的面纱,似乎在眼睛的眨巴之间揭了开来。
雷伊医生准许他再度作画。文森特画了一张以阿尔卑斯山为背景的路边的桃园,一片暗银色--银色衬着蓝色而变成了绿色--叶子的橄榄树丛和橙黄色的耕地。
三个星期以后,文森特回到黄房子。但现在的市镇,特别是拉马了广场,对他怀着敌对的清结。割掉的耳朵和有毒的汤,无法使他们平静地接受下来。阿尔人坚信是绘画把他逼疯的。文森特走过的时候,他们盯住他看,大声地评论,有时候甚至躲到街对面,避免从他身旁经过。
镇上没有一家饭店准他跨进大门。
阿尔的孩子们聚集在黄房子前,恶作剧地作弄他。
"疯浪子!疯浪子!"他们大声叫喊。"把另一只耳朵也割下来吧。"
文森特把窗关闭。孩子们的叫声和笑声还是飘了进来。
"疯浪子!疯浪子!"
"痴子!痴子!"
他们编了一首小调,在他的窗下唱着。
疯浪子是个痴子,
他判了自己的右耳。
不管你怎样叫喊,
痴子什么也听不见呀。
文森特试图跑出去躲开他们。他们紧钉在屁股后面,穿过街道,走入田野,一大群又唱又笑的兴高彩烈的小淘气鬼。
聚集在黄房子前的儿童一天天多起来。文森特用棉花塞住耳朵。他在画架上作画,复制他的作品。孩子们的叫喊声穿过裂缝和墙壁。叫喊声烙入了他的脑袋。
稍大的男孩们益发胆大了。他们象小猴子般地爬上落水管,坐在窗槛上,朝房间里张望,在文森特的背后乱叫。
"疯浪子,把另一只耳朵割下来。我们要你的另一只耳朵!"
拉马丁广场上的喧闹日益厉害起来。男孩们竖起木板,从板上爬到二楼。他们敲开窗门,伸进头去,向文森特扔掷东西。底下的人群鼓励他们,又叫又唱。
"把另一只耳朵给我们。我们要另一只耳朵!"
"疯浪子! 要糖吗?当心,有毒的!"
"疯浪子!要场吗?当心,有毒的!"
疯浪子是个痴子,
他割下了自己的右耳.
不管你怎样叫喊,
痴子什么也听不见呀。
男孩们坐在窗描上,引得下面人群的喝彩。他们一起愈来愈高声地大唱。
"疯浪子,疯浪子,把你的耳朵抛给我们,把你的耳朵抛给我们!"
"疯浪子,疯浪子,把你的耳朵抛给我们,把你的耳朵抛给我们!"
文森特摇摇晃晃地从画架前站起来。窗槛上坐着三个调皮鬼,欢唱着。他对他们破口大骂。他们爬下木板。底下的人群咆哮起来。文森特站在窗前,俯视他们。
天上飞过一群燕八哥,成千上万只鼓翅噪叫的燕八哥。它们遮住了拉马丁广场的上空,朝文森特猛扑下来,撞击他,塞满房间,包围他,飞穿他的头发,飞进他的鼻、嘴和眼,把他埋在一片厚厚的、没有空气的、扑翅的黑云之中。
文森特跳上窗槛。
"滚开!"他尖叫。"你们这批小鬼,滚开!看在上帝的面上,别来吵我!"
梅洛于,学泥于,把你的再学拗蟑学们,把你的再单地学琴们!"
"滚开!别来吵我!听到吗,别来吵我!"
他从桌上拿起面盆,往下朝他们掷去。脸盆在下面的鹅卵石上跌得粉碎。他怒不可遏地在房间里乱跑,拣起随手可取的一切东西,朝下面的拉马丁广场掷去。无可挽救地掼得粉碎。他的椅子、他的画架、他的镜子、他的桌子、他的床上用品、他挂在墙上的向日葵图画,统统象雨似地向普罗旺斯的顽童们身上落去。每落下一件东西,便问过一幅全景画:黄房子中所度过的日子;为了一件件地购买这些用来布置他的生活之屋的简单东西而作出的牺牲。
他把房间里的东西掼光后,站在窗边,每根神经都在颤抖。他倒在窗槛上。他的头朝下垂向鹅卵石的广场。
一份请愿书立即在拉马丁广场传阅。九十个男女在上面签了名。致塔迪厄市长:
我们,在下面签名的阿尔公民,深信拉马丁广场二号的居民文森特·凡·高是一个危险的精神病患者,不宜任他自由活动。
我们在此敬请市长将此病人监禁起来。
阿尔的选举期已经逼近。塔迪厄市长不愿意触怒这么多的选举人。他命令警长拘押文森特。
宪兵发现他躺在窗槛下的地上。他们把他带往监狱。关进一间单八号子。门外派了一名看守人。
文森特恢复知觉后,便提出会见香伊医生的要求。他的要求未获准。他讨铅笔和纸给泰奥写信,亦遭拒绝。
雷伊医生终于获准探监。
"尽量别光火,文森特,"他说,"否则他们将证明你确是一个危险的精神病患者,那你就完蛋了。再说,冲动只会使你的病情恶化。我会写信给个弟的,并且我们将设法把你弄出来。"
"我请求你,医生,别让泰奥到这儿来。他快要结婚了。那会坏事的。"
"我会告诉他别来。我想我为你想出了一个好计划。"
两天后,雷伊医生又来了。看守人仍!日在单人号子前站岗。
"听着,文森特,"他说,"我刚刚看到他们把你搬出了你的黄房子。房主把你的家具堆放在一家咖啡馆的地下室里,扣留了你的画。他说,你把火下的房租付清了,才能把画还给你。"
文森特一言不发。
"既然你不能再回到那儿去了,我看你最好还是按我的计划去做。这种疯癫性的阵发什么时候会再发作,谁也不知道。如果你有个和平的、安静的、愉快的环境,不让自己兴奋,也许永远不会复发。否则,每隔一、二个月就会发作一次。为了保护你自己和你周围的人……我看最好是……进……"
"……精神病院?"
"对。"
"那末你认为我是……?"
"不,我亲爱的文森特,你不是。你自己能够看出,你象我一样神志健全。不过,这种疯癫性阵发与其他的热病不同。它使得一个人神经错乱。一旦神经危机到来,你就会干出不理智的事情。那就是你应该进医院的道理,在医院里,你能得到照料。"
"我懂。"
"圣雷米有一个好地方,不过离这儿二十五公里。叫圣保罗陵。他们收头等、二等和三等的病人。三等是每月一百法郎。你出得起。那地方以前是个修道院,就在山脚下。那儿很美,文森特,而且清静,喔,清静得很。你会有一个医生来指导你,有修女照料你。食物清淡可口。你将有可能恢复健康。"
"他们会答应我画画吗?"
"啊,当然,老兄。你爱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只要对你没有害处。那在许多方面就象在医院里一样。如果你那样安静地生活一年,也许就会完全康复。"
"可是我怎么能脱身这个洞穴呢?"
"我已经对警长讲过了。他同意让你到圣保罗陵去,由我把你带去。"
"你说那真是一个好地方吗?"
"噢,一个可爱的地方,文森特。你会发现有许多东西勾 画。"
"真不错。一个月一百法郎不算太贵。也许那正是我所需 要去呆一年的地方,好使我平静下来。"
"当然是的。我已经写信给个弟,告诉他了。我曾建议,按 照你目前的健康情况,最好别把你搬得远远的,当然不是到巴
黎。我告诉他,依我看圣保罗陵是你最好的去处。"
"哦,若泰奥同意……再说呢,只要我不给他多添麻烦……"
"找在等回音。晓得了我就再来。"
泰奥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得同意。他寄钱了给他兄长的债务。雷伊医生乘车将文森特带到火车站,搭火车去塔拉斯孔。在塔拉斯孔,他们抄绕着绿色的肥沃的溪谷而上的小路到圣雷米。到圣保罗陵是二公里陡坡的山路,穿过一个安溢的小镇。文森特和雷伊医生雇了一辆车。路笔直通向黑色的不毛山丘。走不多远,文森特看到,紧靠在山脚下的修道院的微微带绿的棕色围墙。车停了。文森特和雷伊医生下车。路右侧一块干净的圆形空地上,有一座女灶神庙和一座凯旋门。
"这些东西怎么会跑到这儿来的?"文森特问.
'这儿过去是一个重要的罗马殖民地。你所看到的那条河,曾经淹没过整个峡谷。那河从前一直升到位现在站立的地方。河水退去后,市镇向下愈爬愈低。现在,除了这些死的纪念碑和修道院外,这儿什么也没有留下。"
"真有趣。"
"来吧,文森特,佩隆医生在等我们呢。"
他们离开大路,穿过一小片松林,来到修道院的大门。雷伊医生拉动一个铁的球形控手,响起了很响的铃声。等了片刻,大门打开,佩隆医生出现。
"你好,佩隆医生,"雷伊医生说。"我按照我们信中所安排的,把我的朋友文森特·凡·高带来给你。我知道你会很好地照料他。"
"是的,雷伊医生,我们会照料他的。"
"你会原谅我马上就走吧,医生?我得赶时间搭火车回到塔 拉斯孔。" "当然,雷伊医生。我知道。'"再见,文森特,"雷伊医生说。"开心点,你会好起来的。我尽量来看你。但愿在年底的时候,你能成为一个完全健康的人。""谢谢你,医生。你太好了。再见。""再见,文森特。"他转身,穿过松林而去。"请进来,文森特,"佩隆医生说,往旁边退一步。文森特在佩隆医生身边走过。精神病院的大门在他身后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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