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他的声调那么激动,文森特几乎来不及听。那歪斜的凹痕,使他的胜春上去有点滑稽,
尽管他怒目圆睁。

  "一点不错,德克拉克,"雅克说。

  德克拉克太太始终坐在墙角里的床上。煤油灯微弱的光使她的一半身体陷入阴影。她听着丈夫讲,尽管这些话已经听过千百次了。推煤车的岁月、三个孩子的抚养和在这所塞破布的草棚中的无数难熬的寒冬,已经把她的斗争性消蚀光了。德克拉克拖着破腿,从雅克前走回到文森特身边。

  "我们为此得到了什么呢,先生?一间草棚,一点保持挥动十字镐力气的口粮。我们吃些什么?面包、酸乳酪和黑咖啡,一年之中也许有一次或两次,吃肉!如果他们一天再扣除五十生丁,我们只好饿死!我们无法再把他们的煤弄上来,那就是他们不再克扣工资的原因。我们在死亡线上挣扎,先生,一生中的每一天都在挣扎!如果我们得了病,就被开除,一个法郎也不给。我们象狗一样地死去,而我们的妻子儿女只得靠邻居的救济帮助。从八岁到四十岁,先生,在黑暗的地下三十二年,然后是躺在路对面小山上一个洞里,好把一切统统忘记干净。"

  文森特发觉矿工们没有知识,未受过教育,大多数人目不识丁,但他们干起那苦活来,
却聪明麻利。他们勇敢、坦率和敏感。热病使他们消瘦苍白,有气无力。他们的皮肤毫无血色(他们仅在星期日才见得到太阳),布满着无数黑色斑点。他们有着无力反抗的受压迫者的那种深陷失神的眼睛。

  文森特觉得他们有吸引力,他们象曾德特和埃顿的布拉邦特人一样,生性质朴善良。对景色的荒凉感消失了,他开始察觉,博里纳日有个性,事实已经告诉了他。

  文森特抵达数天后,在德尼烤房后的一间简陋的席棚中,举行了他的第一次宗教集会。
他把这地方收拾干净,为与会者搬来几条长凳。矿工们在五点钟带了家眷到来,颈上围着长围巾,头上戴着小帽御寒。棚内唯一的亮光是文森特借来的一盏煤油灯。矿工们坐在黑暗里的长凳上,望着文森特高高举起《圣经》,专心地听着,两手叉在胳肢窝里取暖。

  文森特极力想找一段最合适的话,作为开场白。最后他选择了《使徒行传》第十六章第九节:"夜晚,一个幼象在保罗面前显现:一个马其顿人站着,恳求他说:'到马其顿来帮助我们吧。'"

  "我们应该想到这个马其顿人也是一个干活的,我的朋友们,"文森特说,"一个脸上印着悲哀、苦难和疲惫线条的劳动者。他并非没有光彩和魅力,因为他具有不朽的灵魂,他需要取之不尽的食粮--上帝的福音。上帝希望人们仿效耶稣基督的楷模,生活简朴,毕生不去追求高不可攀的目标,而让自己适应卑微,从教理中学会谦恭质朴,以便在寿终之日可以进入天国,永车安宁。"

  村里有许多患病的人,他天天轮流去看他们,就象医生一样。任何时候,只要有可能,
他总带一点牛奶或面包、一取暖和的袜子或一条销床的被单给他们。伤寒病和恶性热病(矿
工们称之为可恶的热病)在草棚中蔓延,使他们做着恶梦,使他们感到恐慌。那些被困病床的矿工,一天天愈来愈消瘦、衰弱和不幸。

  整个小沃斯姆斯亲热地称呼他文森特先生,尽管还有某些保留。村里没有一间草棚,他没有送去过食物和安慰;没有一间草棚中的病人,他没有护理过。他为每个不幸的人祈祷,把上帝的光辉带给每个可怜的人。圣诞节前几天,他在马卡斯近旁找到了一间空废的马厩,大得足够容纳百把人。那地方简陋,寒冷,破烂,但小沃斯姆斯的矿工们挤满一屋。他们倾听文森特讲述伯利恒①和太平盛世的故事。他来到博里纳日的短短的六个星期中,就已经看到情况在日益恶化,但在那卑微的、仅有几盏冒烟小灯照亮的马厩中,文森特能够把耶稣基督带给瑟缩着的"黑下巴"们,用天国即将来到的诺言来温暖他们的心灵。

  生活中唯一的不足,并使他烦恼的因素,是他还得靠他的父亲养活。每天晚上,他为能够赚几个法郎糊口的日子早早到来而祈祷。

  天气变坏了,乌云笼罩整个地区。大雨倾盆,凹陷不平的路上、峡谷中、草棚的泥地上,尽是泥浆的小河。元旦那一天,让一巴普蒂斯特走到沃斯姆斯去,带回寄给文森特的一封信。信封的左角上写着皮特森牧师的名字。文森特奔进屋檐的小房间,激动得直哆院雨点猛击屋顶,但他一点听不到。他慌乱地拆开信封。信上写道:亲爱的文森特:

  福音传道委员会已经知悉你的出色的工作,因此决定给你六个月的试用期,从今年一月开始。

  如果到六月底,一切顺利,那末你的委任就转为永久性的。你的薪水将是每月五十法郎。

  请常来信,要有信心。

  皮特森谨上

  他砰地扑倒床上,紧捏着来信,欣喜欲狂。他终于成功颂他在生活中找到了他的工作!这就是他一直在祈求的东西,不过他尚没有力量和勇气马上取得!他将每月得到五十法郎,支付膳宿绰绰有余,他将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

  他在桌旁坐下,给他父亲写了一封洋洋自得、内容纷乱的信,禀告不再需要他的帮助,并表示从那时起,他将使家庭欣慰自豪。他写完信时,已经是黄昏了,马卡斯上空雷鸣电闪,他奔下楼梯,穿过厨房,欢欣地冲入雨中。

  德尼太太跟在他后面。"文森特先生!你上哪儿?你忘记带帽子和外衣啦。"

  文森特没有停步回答,他奔向附近的小丘,他能够望见博里纳日远处的一大片土地、烟囱、煤山、矿工们的小茅屋和象在蚁场中匆匆地跑来跑去的蚂蚁般的黑影--他们刚从坑道中出来。远处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林,衬映出白色的小茅舍,再远是教堂的尖顶和一座老磨房。整个景色烟雾蒙眈。暮云的阴影构成了光影的奇妙效果。自从来到博里纳日后,这是第一次使他想起了米歇尔和吕斯达尔的图画②。

  ①伯利恒--约旦地名,基督的诞生地。

  米歇不(正如hel 1763一1843),法国风景画充

  

  吕斯达尔(Ruysdael 1628/1629-1682),荷兰风景画氛

  现在是正式的福音传道者了,因而文森特需要一个固定的地方,以便举行集会。东找西寻了一阵,在谷底穿过松林的小路上,找到了一所叫做"娃娃沙龙"的大房子,村里的孩子们曾在那儿学习跳舞。文森特把他的全部画片挂了起来,房间顿时焕然一新。每天下午,他把四岁到八岁的孩子们集合在屋里,教他们认字,给他们讲《圣经》中的基本故事。这是他们大多数人整个一生中所受到的唯一教育。

  "怎样才能弄到煤给屋里生个火呢?"文森特问雅克·弗内,这沙龙亦是弗内帮文森特弄到的。"得让孩子们暖和些,再说如果生了炉子,晚上的集会也可拖长一点。"

  雅克想了一想后答道:"明天中午你等在这儿,我告诉你怎么去弄。"

  次日,文森特到沙龙时,看到一群矿工的妻女在等他。她们穿着黑衬衫和黑长裙,头上包着蓝色的头巾,手里拿着口袋。

  "文森特先生,我给你带来一只口袋,"弗内的小女儿嚷道。"你也应该装一袋。"

  她们穿过矿工茅舍结成的蛛网般的迷径上山,经过山顶的德尼烤房,越过马卡斯座落在中心的田野,绕过矿屋的围墙,到达后面的黑色垃圾金字塔。她们在这儿散开,各从不同的角度进击黑山,慢慢向上爬去,就象小昆虫在枯死的树干上蠕动。

  "你到顶上才找得到煤块,文森特先生,"弗内小姐说。"下面的煤块几年来早已拾光了。来,我把煤块指给你看。"

  她象山羊似地沿着黑色的斜坡往上爬去,可是文森特一路跑行而上,因为脚下的东西滑溜得很。弗内小姐走在前面。弯下身子,开玩笑地向文森特扔小泥块。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两颗微红,举动机灵活泼;她七岁的时候,弗内已经当上工头,所以她从未看见过矿下的情景。

  "快点儿,文森特先生,"她叫着,"否则你将是最后一个装满口袋!"对她来说,这好比是一次远足。公司把好煤以低价卖给弗内。

  她们没法集合在一起向顶上爬,因为小车象机器似地有规律地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在那边倒垃圾。要在金字塔上找到煤块可不是轻松的事儿。弗内小姐教文森特如何用手捧起垃圾,让石粒、粘土和其他杂质从指缝间科掉。公司漏掉的煤块是很少的。矿工的妻子们所能找到的,不过是一种泥板岩煤,这种东西无法在市上出售。雪和雨浸湿了垃圾,文森特的手很快就救援伤刺破,但他总算装了四分之一袋他以为是煤的碎粒,而妇女们都几乎装满了一整袋。

  每一个妇女把自己的煤袋留在沙龙,赶紧回家烧晚饭,走前都答应晚上携家人来听道。
弗内小姐邀请文森特到她家去吃晚饭,他一口答应。弗内的房子有两整间:炉子、炊事用具和餐具放在一间,床铺放在另一间。尽管雅克的生活很过得去,但他们也没有肥皂,就象文森特所知道的那样,肥皂对博里纳日人来说,是巴望不到的奢侈品。自从男孩开始下矿井,女孩开始上垃圾山那天起,直到死,博里纳日人从来没有能够把脸上的煤灰洗干净过。

  弗内小姐为文森特端来一盆冷水,放在屋外的路上。他尽力地擦洗。他不知道是否洗干净了,但当他坐在小姑娘的对面,看到煤灰和煤烟的痕迹仍然一条条地残留在她的脸上时,他心里明白自己的样子一定和她差不多。吃晚饭的时候,弗内小姐一直愉快地闲谈着。

  "你知道,文森特先生,"雅克说,"你到小沃斯姆斯已经近两个月了,然而你还没有真正了解博里纳日。"

  "不错,弗内先生,"文森特万分虚心地回答,"但是我想我是在慢慢地了解人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雅克说,一边从鼻子里拔出一根长鼻毛,仔细端详着。"我意思是说,作仅仅看到了我们在地面上的生活。那还不重要。我们单单在地面上睡睡觉而且。要是你想了解我们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那你就必须下矿看看我们是怎样从半夜三点,一直干到下午四点的。"

  "我很想下去,"文森特说,"可是公司会答应吗?"

  "我已经为你请示过了,"雅克答道,往嘴里送了一块方精,让温热的、墨水般的、苦味的黑咖啡流过方糖,灌进喉咙。"明天我下马卡斯检查安全设备,半夜两点三刻在德尼家门口等我,我来找你。"

  全家陪文森特到沙龙,但在半路上,雅克,刚才在暖和的屋里还好端端的,谈笑风生,
突然一阵猛咳得戏拢了身子,不得不折回家去。文森特到沙龙时,看到亨利·德克拉克已经来了,一条被腿拖在身后,毛手毛脚地在修炉子。

  "啊,晚上好,文森特先生,"他嚷道,五官紧挤的脸上,满堆微笑。"我是小沃斯姆斯唯一能点着这炉子的人。我们过去常在这儿聚会的时候,我就摸透它了。这炉子真气人,我可知道它的一切鬼把戏。"

  口袋里的东西湿滴滴的,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煤块,但德克拉克很快使这只凸肚椭圆形炉子发出烘烘的旺火。他兴奋地一拐一弯地踱步时,血涌上了头上的那块光秃的地方,使这处起皱的皮肤变成了深猪肝色。

  那天晚上,小沃斯姆斯的矿工家差不多全来到沙龙,聆听文森特在他的教堂中作第一次讲道。长凳坐满了,邻家搬来板箱和符号。三百多人济济一堂。文森特,那天下午矿工妻子们的好意使他心里充满温暖,又看到终于能在自己的神殿里讲道,故而讲得格外真挚,感人肺腑,博里纳日人脸上的忧郁表情随之消失。

  文森特对他的"黑下巴"听众说:"我们是世间的陌生人,这是一个古老而良好的信念。
然而我们并不孤单,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我们是朝圣者,我们的生活就是从尘世到天堂的漫长路程。

  "悲哀比欢乐更好--即使在愉悦中,我们的心仍然是哀痛的。与其到欢宴的家去,毋宁到居丧的家宏,因为哀痛能使我们的心更为安宁。

  "对笃信耶稣基督的人来说,悲哀无不带着希望。尘世唯有不断地再生,不断从黑暗走向光明。

  "主呀,保佑我们远离罪恶吧。别让我们贫穷,也别让我们富有,只要给我们足够吃的面包。"

  "阿们。"

  德克拉克太太第一个走到他的身边。她的眼睛含着泪水,她的嘴唇哆噱着。她说:"文森特先生,因为我失去了上帝,所以我的生活艰难。但你又把上帝带回给我们啦。我为此感谢你。"

  人走光了,文森特锁上门,沉思地上山走向德尼的家。他从晚上所受到的欢迎中可以看出,博里纳日人对他所持的保留态度已经完全打消,他们终于相信他了。作为一名上帝的使者,他现在完全被"黑下巴"所接受。是什么引起了这种变化?这不可能是因为他有了一所新教堂,因为这种事情对矿工来说,根本无所谓。他们不知道他的传道任命情况,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他们他是非正式福音传道者。虽然他这次作了热情动人的讲道,但是在破草棚和废马厩中,他也作过同样好的讲道。

  德尼一家已经离开国房,在小房间里睡下了,但烤房里还充满着新鲜的、美味的面包香昧。文森特从厨房里的深井中打水,把水从吊桶中倒入盆内,上楼去拿肥皂和镜子。他把镜子靠在墙上,照看着。果然,他的猜测不错,在弗内家里,他不过洗去了脸上的一小部分煤灰。他的眼皮和下巴还是黑的。一想到自己如何满脸煤灰地在新的神殿里讲道,一想到他的父亲和斯特里克姨父如果看到这模样一定会惊惶时,不禁笑了起来。

  他双手浸入冷水,用从布鲁塞尔带来的肥皂挂出泡沫,刚要用肥皂水狠擦面孔时,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的湿手伸向空中。他再一次瞧着镜子,看到前额的皱纹里、眼皮上、两颊上和巨大的球形下巴上,布满了从垃圾上沾来的黑煤灰。

  "当然啦!"他大声说。"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接受我的道理。我终于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他把手洗干净,不洗脸就去睡觉。他留在博里纳日的日子里,每天在脸上擦点煤灰,这样他就和别人~模一样了。

  破口清晨二点半,文森特起身,在德尼的厨房里吃了块干面包,二点三刻在门口与雅克碰头。一夜大雪纷飞。通向马卡斯的路被雪掩没了。他们越过田野走向烟囱和垃圾的一路上,文森特看见四面八方的矿工们匆匆踏雪而行,小小的黑影在赶回自己的窝去。天气酷冷,矿工们把黑上衣的领子翻起兜住下巴,缩头耸肩,抵御严寒。

  雅克把他先带到挂放煤油灯的房间,架上的灯按号码挂着。 "一旦下面发生事故,"雅克说,"我们就可以从取走的灯晓得谁出事了。"

  矿工们心急慌忙地拿下自己的灯,奔过积雪的院子,进入升降机的砖房。文森特和雅克与他们一起走去。升降机有六层,每层一格,每一格中可放一辆煤车升到地面。每一格只能供两人舒畅地蹲坐,五个矿工紧紧挤在一格里,就象一堆煤往下降落。

  因为雅克是工头,所以他和文森特以及一名他的助手,单独占用最上面的一格。他们低低地蹲坐着,脚尖抵着矿壁,头顶触着吊缆。

  "把手直放在身前,文森特先生,"雅克说。"如果手碰到旁边矿壁,就会轧断。"

  信号一发,升降机就沿着铁轨向下滑落。升降机下落的通口不过比升降机大寸许而已。
他看到脚下半英里外漆黑一团,想到万一升降机出毛病,便会摔死的时候,浑身一阵寒噤。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在一个无底的黑洞里往下落去。他知道不必过分担心,因为升降机已有两个多月没有出事故了,但是,昏暗摇晃的煤油灯火并不能使他保持理智。

  他把这种本能的心惊胆战告诉雅克,后者同情地微笑。"个个矿工都有那样的感觉,"他说。

  "但他们一定习惯于这样下去的吧?"

  "不,永远不习惯!对升降机的一种无法克服的恐惧和不安一直伴随着他们到死。"

  "那么你,弗内先生…"

  "我心里也害怕,就象你一样;我已经下降了三十三年啦!'

  在三百五十米处--半路--升降机停住片刻,又再突然地往下落。文森特看到一线细流从岩石的洞里徐徐流出来,他又打颤起来。往上看,白天的光不过象夜空中的一颗星星。在六百五十米处,他们走出升降机,但矿工们继续往下降。文森特发觉自己在一条宽阔的坑道中,有着穿过岩石和粘土的车轨。他本来以为会落到火坑之中,但通道很凉爽。

  "这儿还不坏,弗内先生!"他高声说。

  "对,不过没有人在这个高度干活,这矿层里的煤早已采完了。这儿还能从顶部通点风下来,但吹不到下面的矿工。"

  他们沿着坑道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雅克转弯了。"跟住我,文森特先生,"他说,"但
慢点儿,小心,你要是清一滑,我们都会送命。"

  他就在文森特的眼前消失在地下。文森特脚步不稳地走上前去,发现地上有个洞口,他两手摸索梯子。洞口只够一个瘦子通过。开头五米还不难爬,但在一半路的地方。文森特不得不反转身来往下爬。水开始从岩石上渗出来,梯级上尽是烂泥。文森特感到水滴在身上。

  他们终于到了底,用手和膝盖爬过一条通向离出口最远的躲藏所的长甫道。一长排矿穴,犹如存放骨灰盒架上的分格,由粗木支撑着。每一桶里,五个矿工一组:两个用十字镐挖煤,第三个把煤从他们的脚下铲走,第四个把煤装进小车,第五个沿着狭窄的车轨把车推走。

  挖煤的穿着粗麻布衣裤,通身污黑;铲煤的往往是个男孩,赤身裸体,只围着一块腰布,他的身于墨黑,把车推过三英尺长通道的矿工总是一个女孩,象男人一样污黑,一件粗布衣遮住了上半身。水从矿穴的顶上滴漏下来,形成了钟乳石洞。唯一的光亮是他们的小灯,为了节省煤油,灯芯总是旋得低低的。没有通风设备。空气中充满煤灰。地下的天然热气使矿工的黑汗雨水般地淌流。在前面几个矿穴中,文森特看到人们尚能直立挥动十字镐,当他愈往里走,矿穴也就变得愈小,最里面的矿工不得不仰躺在地上,用手腕挥动十字镐。一小时一小时过去,矿工们的体热逐渐使矿穴里的温度增高,空气中的煤灰也逐渐浓厚起来,最后又热又脏的煤垢塞满了矿工的嘴,使他们端不过气。

  "这些人一天挣两个半法郎,"雅克告诉文森特,"如果检查站的检验员对他们煤的质量表示满意的话。五年前,他们是每天三法郎,但自从那时起,工资在逐年减低。"

  雅克检查木柱--它撑立在矿工和死亡的当中。他转向挖煤者。

  "你们的木柱不牢,"他告诉他们。"有点松,你知道,第一桩事情就是塌顶。"

  一个挖煤的,他们一帮中的头,喷出一连串怨言,快得文森特只听到几个词。

  那人大声说:"他们付木柱钱的时候,我们会撑好的!要是为撑架资工夫,煤还弄得出去吗?在这儿被岩石压死,和在家里饿死,还不是一样吗?"

  走过最后一个矿穴,地上又有一个洞。这一次洞里连梯子也没有。圆木间隔地插入矿壁,防止松土落下去活埋下面的矿工。雅克拿过文森特的灯,吊在裤带上。"当心,文森特先生,"他重复遭。"别踩在我头上,别叫我粉身碎骨。"他们一脚一脚地往黑暗中沉下去,用脚底摸索着圆木,以便立牢,双手则批住两边的松土,提防无声地跌落下去,就这样爬了五米多。

  下面又是另一矿层,但这一层的矿工甚至连个矿穴也没有。煤得从一个狭窄的角度,打壁上挖下来。矿工们跪在地上,背脊紧贴岩顶,在取煤的角隅里挥动十字镐。文森特现在感觉到上面的矿穴里凉快而舒服,这较低的一层,热得象烤炉,热气厚得可用钝刀切割。干活的人活象被击伤的动物似地急喘着气,伸出又厚又干的舌头,他们赤裸的身体,罩着一层污垢。文森特,仅仅站在那儿,就已经感到一分钟也无法忍受那逼人的热气和煤垢。矿工们干着累死人的活儿,他们吞进肚里的煤灰比他多上千百倍,然而,他们不能停下米歇一分钟,透一口气。如果他们停一停,就没法送出必要车数的煤,也就拿不到一天工作量的五十美元.

  文森特和雅克在连接这些蜂巢般凹穴的通道中匍匐爬行,不时地伸直身子,紧贴矿壁,
让顺着细车轨的煤车推过。这通道比上面一条更窄。推车的女孩年龄尚小,没有一个超过十岁。煤车很重,女孩们不得不用尽气力拚命把小车沿车轨推去。

  通道的尽头有一条金属斜道,煤车在此由电缆吊下去。"来,文森特先生,"雅克说,"我
带你到底层去,七百米深,在那儿体会看到一些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看不到的东西!"

  他们顺着金属斜道往下滑了大约三十米,文森特发觉到了一条有两条车轨的宽阔的坑道里。他们在坑道里往回走了大约半英里路;他们来到尽头,登上木架,爬过矿内的运输枢纽,在另一边下来,钻进一个新掘开的洞口。"这里是新矿层,"雅克说,"是世界上任何一个矿井中采煤最难的地方。"

  一连串十二个小黑洞把这条坑道引伸出去。雅克钻进一个洞口,喊道:"跟住我。"洞口刚刚能让文森特的双肩滑进。他拚命地往里挤,象蛇般地肚皮贴地,用手指和脚趾戳住地面向前爬去。他看不见雅克的靴子,那不过在他前面三英寸。穿岩而过的坑道只有三英尺半高,七英尺宽。虽然那个洞口--通道从此开始--几乎没有新鲜空气,但比这条坑道凉爽。

  爬到最后,文森特进入一个圆形的小坑,一个人在中间勉强能站立。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文森特一时什么也看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望见沿墙有四点蓝色的小火。他浑身被汗湿透;眉毛上的汗水把煤灰带进了眼睛,感到一阵剧痛。经过那么一段长距离的蛇行后,他不停地喘着气,站着想吸口空气松一松。他所吸到的是火--那烧烤他、窒息他的流动的火,直刺心肺。这儿是整个马卡斯中最坏的洞,简直是中世纪的拷问室。

  "喂,喂!"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叫,"文森特先生,我们是怎样挣五十美分一天的,你看到了吧,先生?"

  雅克快步走到灯旁检查。蓝色的弧火慢慢地暗淡下去。

  "他不应该到这儿来呀!"德克拉克凑着文森特的耳朵说,眼睛里的眼白闪着微光,"在
那条坑道里,他会大发脾气的,然后我们只能用木板和滑车把他拖出去。"

  "德克拉克,"雅克喊道,"这些灯就这样点了一个上午吗?"

  "是呀,"德克拉克漫不经心地答道,"瓦斯一天天浓起来。一旦发生爆炸,那末我们的苦难也就结束了。"

  "这些洞里的瓦斯.上星期日刚抽过,"雅克说。

  "但是瓦斯又回来了,又回来啦,"德克拉克说,开心地搔搔光疤上的黑痕。

  "那末,这星期中你们得停工一天,让我们再把瓦斯抽掉。"

  矿工中掀起一片抗议的浪潮。"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面包给孩子们吃卿靠工薪都糊不上
口,还说得上停一天工!我们不在这儿的时候,让他们抽吧;我们和别人一样要吃饭!"

  "那没什么,"德克拉克笑着说,"他们弄不死我。早就试过To我一定老死在我的床上。
说到吃的,现在几点了,弗内?"

  雅克把表凑近蓝色的火苗。"九点钟。"

  "好I我们能吃午饭了。"

  镶着白眼球的墨黑、汗流浃背的身体停下活儿,靠墙蹲坐下来,打开小篮。他们甚至不能爬到外面稍为凉爽的洞里去吃饭,因为只能歇十五分钟。爬出爬进,十五分钟就完了。所以他们就坐在闷热之中,拿出两片夹着酸乳酪的厚厚的粗面包,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手上的黑灰纷纷落在白色的面包上。人人都带着一啤酒瓶的温热咖啡,把面包冲下喉咙。这种咖啡、面包和酸乳酪,就是他们每天干十三个小时活儿的报酬。

  文森特已经下来了六个小时。由于空气稀少,再加上热和灰的窒息,文森特感到昏昏然。他简直无法再多忍受几分钟这样的折磨。当雅克说他们该走了的时候,他真是感恩不尽。

  "注意瓦斯,德克拉克,"雅克钻进洞口前说。"如果情况恶化,你最好把你的人带出去。"

  德克拉克刺耳地笑了起来:"要是我们没有把煤送出去,他们也给五十美分一天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德克拉克和雅克心里都明白。后者耸耸肩,肚皮贴地爬过坑道而去。文森特尾随着,眼睛里的刺入的黑汗使他什么也看不见。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出口处,升降机从这儿把煤和人送到地面上。雅克走进堆石的岩洞,咳吐黑痰。

  在犹如井中吊桶的升降机里,文森特转过脸对他的朋友说:"先生,告诉我。你们矿工为什么继续下矿呢?为什么不到别的地方去找找活儿子呢?"

  "啊,我亲爱的文森特先生,没有别的活儿可干。再说,我们什么地方也无法去呀,因为没有钱。整个博里纳日中,没有一个矿工家会有十个法郎的积余。然而,即使我们能走,先生,我们也不愿去呀。水手们清楚船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危险在等着他,可是,在岸上的时候,他就老想着海洋。我们也是那样,先生,我们热爱我们的矿山,我们宁愿在地下,而不想在地上。我们所要求的不过是能养家活口的工钱、公平的工作时间和防止危险的安全措施而已。"

  升降机到顶了。文森特走过积雪的院子,微弱的阳光使他眼睛发花。盥洗室里的镜子照着他乌黑的股。他没有停下来洗一洗,就昏头昏脑地冲过田野,吸着新鲜空气,一边胡思乱想是不是突然得了可恶的热病,是不是在做着恶梦。上帝一定不肯让他的孩子这般做牛马的?主应该想象得到他所看到的这一切情形?

  他走过好运气的、相对地小康的德尼家,不假思索地跌跌冲冲走下峡谷里的肮脏小径的迷宫,往德克拉克家走去。起初无人应问。过了片刻,六岁的男孩来开门。他的脸色苍白,贫血,发育不全,但具有德克拉克的斗争勇气。再过二年,他就要每天半夜三点钟下马卡斯,把煤铲进小车。

  "妈妈到垃圾山去了,"孩子尖声说。"你得等一会儿,文森特先生;我要照管妹妹。'

  德克拉克的两个婴孩,只穿着小内衣,在地上玩儿报律和一段绳。她们冻得发紫。最大的男孩,往炉子里加垃圾,但炉子一点不热。文森特里着她们,一阵寒颤。他把婴孩抱上床,把被盖没她们的脖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个不幸的草棚中来了。他觉得应该对德克拉克家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帮他们一点忙。他应该让他们知道:他至少完全了解他们的不幸。

  德克拉克太太回来了,她的手和脸污黑。开头她没有认出龌龌龊龊的文森特。她奔向藏放食品的小盒子,在炉子上煮起咖啡。她把咖啡端给他,与其说是温热的,毋宁说是冰冷的;咖啡黑,苦,无味,但是为了使这位好心肠的妇人高兴,他还是喝了下去。

  "近来垃圾不好,文森特先生,"她抱怨道。"公司什么也没漏掉,连粒粒屑屑也没漏掉。叫我有什么办法让婴孩们取暖呀?我没有衣服给她们穿,只有那些小衬衣和几只麻袋。麻袋把她们的皮肤磨破了,使她们害了疮。如果我一天到晚把她们放在床上的话,她们又怎么长得起来呢?"

  文森特的眼眶里涌出眼泪,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般的苦。他第一次怀疑起来,祷告和《福音书已对这个妇女--她的婴孩快要冻死了--会有什么好处。上帝到底在哪里?他衣袋里只剩几个法郎,使全给了德克拉克太太。

  "请给孩子们买条羊毛裤吧,"他说。

  他明白,这是无济于事的举动;博里纳日中还有成百个婴孩在受冻。羊毛裤穿坏以后,
德克拉克的孩子还要受冻。

  他上山向德尼家走去。烤房里温暖舒服。德尼太太烧点热水给他洗脸,并为他烧了一份偎兔肉当午饭,那是昨晚吃剩的。她看到他很疲乏,被所见所闻弄得很紧张,所以拿出一点点白脱给他抹面包。

  文森特上楼进入他的房间。肚里吃得饱饱的,感到暖烘烘。床又宽又造意;被单于干净净,枕头还套着枕套。一墙上挂着世界名家的画片。他打开柜子,数数村社、内衣、袜子和背心。他走到衣柜前,看看两双多余的皮鞋、暖和的外衣和挂着的衣裤。最后他领悟:他是一个撒谎者和胆小鬼。他的祈祷给矿工们只带来贫穷的德行,但自己却过着安适的、衣食不缺的生活。他不过是一个说空话的伪君子。他的宗教是毫无用处的鬼话。矿工们 应该瞧不起他,把他轰出博里纳日才对。他假装与他们共命运, 却享有暖和漂亮的衣服,有着一张舒适的床睡觉,一顿饭的食物 比矿工们一星期的食物还多。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安逸奢侈的生活付出劳动的代价。他不过是走来走去,要贫嘴,装好人。博里纳日压根儿不该相信他说的话,不该来听他的讲道或接受他 的指导。他的全部安逸生活证明了他的话是扯谎。他又一次失 败了,失败得比以前更惨!

  算啦,他只有两条路:要末在他们看清他是一条骗人的、无心肝的狗之前,乘着黑
夜逃出博里纳队要求利用那天他亲眼目睹的知识,真正成为上帝的仆人。

  他把柜子里的衣服全拿出来,迅速地装人提包。他把衣裤、鞋子、书籍和画片也放过去,然后关上提包。他暂时把提包放在椅子上,轻快地奔出前门。
  峡谷底有一条小纸。小汉对面就是松林的另一边斜坡。林中散落着一些矿工的小屋。
经过一番询问后,文森特获悉有一所茅舍空着。那是一间没有窗的木板房,盖在相当陡的坡上。屋内的泥地由于长期践踏而凹陷下去,滚雪从木板顶上滴漏下来。头顶上的没有创光的梁水架着屋顶,因为小屋整个冬季没人居住,所以,冰冷的空气,从梁木上的节孔里、木板的膜缝间透进屋内。

   "这房子是谁的?"文森特向陪他的妇人问道。

   "沃斯姆斯的一个生意人的。"

   "你知道房租多少钱吗?"

   "一个月五法郎。"

   "很好,我要积下来。"

   "可是文森特先生,这儿不能住人呀。"

  "为什么不能?"

  "可是……可是……房子坏了。比我的房子还坏。这是小沃斯姆斯最坏的木棚呀!"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要租下。"

  他又往山上爬去。一种新的、安宁的感情涌上他的心头。他不在房里的时候,德尼太太因为有事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了收拾好的提包。

  "文森特先生,"当他进来的时候,她嚷道:"出什么事啦?你为什么这样突然回荷兰去了?"

  "我不离开这儿,德尼太太。我还是留在博里纳日。"

  "那末为什么…"她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文森特向她解释过后,她温和地说:"相信我,文森特先生,你不能那样生活,你还没有习惯。自从耶稣基督降生以来,时代在变化,如今我们都应该尽可能地生活得好一点,人们从你的工作中了解你是一个好人。"

  文森特没有被劝服。他在沃斯姆斯与那两人碰了头,租下木棚,搬了进去。几天以后,
他第一次的五十法郎薪水的支票寄来了,他买了一张小木床和一只旧火炉。除去这些支出,
他只剩下够买一个月的面包、酸乳酪和咖啡的法郎。他把烂泥糊在顶墙上,不让水流进来,
用破布条塞住木节孔和板缝。他现在住进了与矿工同样的房子。吃着同样的食物,睡着同样的床。他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他有了把《圣经》传达给他们的权利了。
  比利时煤矿公司--在沃斯姆斯附近拥有四个煤矿--的经理,完全不是文森特原来所想象的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固然,他尽管有点固执,但却长着一双善良的、富有同情心的眼睛,他的举止显出他本人也曾经受过苦。

  "我知道,凡·高先生,"在专心听取了文森特滔滔不绝地诉说矿工们的不幸后,他说,
"那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矿工们以为我们为了赚取更大的利润而有意让他们饿死。可是,请相信我,先生,事实终归是事实。哦,我把几份巴黎国际矿业组织的图表给你看看。"

  他把一张大图表在桌上铺开,用手指点着图表底部的一根蓝线。

  "请看,先生,"他说,"比利时煤矿是世界上最穷的煤矿。由于煤难以来获,因此简直无法在公开市场上出售得利。我们的开来费用在欧洲煤矿中是最高的,而我们的利润却是最低的!你看,我们的煤价不得不和那些每吨开采费最低的煤矿的煤价保持相同。我们是天天在破产线上挣扎。你听得懂吗?"

  "我相信你的话。"

  "如果我们多给矿工们一天一法郎,那末我们的成本费就要高出煤的市价。这样一来,
我们只好关门,而他们也将真的饿死。"

  "股东们是否能少赚一点钱呢?那样矿工们就能多得见文了。"

  经理颓丧地摇摇头。"不能呀,先生,因为你知道煤矿是靠什么经营的吗?靠资金。就象别的工业一样。资金必须有盈利,否则资金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比利时煤矿公司的股票,只不过百分之三的红利,如果红利再少百分之零点五,股东们就将抽回资金。他们一抽,我们的矿就得关门,因为没有资金就没法经营,这样,矿工们又得挨饿,因此,你可以看出,先生,博里纳日的可怕局面,并不是股东们或经理们所造成的,那是矿层内的煤藏量无法令人满意。至于那种局面,我看,我们只得归罪于上帝了!"

  文森特应该对这种亵渎神明的话感到震惊,但却无动于衷。他正在思索经理对他所说的话。

  "不过,你们至少可以减少一点工作时间,一天在下面干十三个小时,那是在屠杀整个村子呀!"

  "不,先生,我们没法减少工作时间,因为这应该与他们的工资相等。工作时间一减少,他们生产的煤,就会大大少于每天五十美分的工资,结果我们每吨煤的成本费就要提高。"

  "至少有一件事应该能有所改善的。"

  "你是指不安全的工作条件吗?"

  "不错。至少你们能减少矿井内的事故和死亡。"

  经理耐心地摇摇头。"不,先生,办不到。我们的红利太低,无法在市场上售出新的股票,因而压根儿没有多余的资金来对安全设备投资。--啊,先生,那是一种毫无办法的、可恶的连锁反应。我已经见得多了。那也就是我从一个虔城笃信的天主教徒,变为一个辛辣的无神论者的原因。我真不明白天堂里的上帝怎么会有意地创造这样一个环境,使整个民族世世代代地陷入困苦,而丝毫没有一丁点儿神的怜悯!"

  文森特无话可说。他昏惑地走回家去。

  二月是一年中最难熬的一个月。直吹无挡的风横扫山谷和山顶,街上几乎无法行走。矿工们的茅舍现在益发需要垃圾取暖,但是刺骨的北风劲吹,妇女们无法外出到黑山上去抬取。他们仅有粗布裙衫、纱袜和头巾来抵御入骨的寒风。

  孩子们只得天天缩在床上,以免冻僵。因为没有煤生炉子,所以简直没有热食。矿工们从热得起泡的大地深处一出来,就一刻不停留地投进低于零度的气温,在凛冽的北风中,挣扎着穿过雪封的田野,返回家去。因肺病和肺炎引起的死亡每星期中无天发生。在那个月中,文森特为许多丧事祈祷。

  他本想教那些蓝面孔孩子识字的打算不得不放弃了,他整天在马卡斯山上拾取所能找到的一丁点儿煤屑粒,分送给最困苦的茅舍。在这些日子里,他无需再往脸上抹煤灰,他永远也除不掉矿工的标记了。一个来到小沃斯姆斯的陌生人,一定会叫他"……又是一个'黑下巴'。"

  在金字塔上下跑了几个小时,文森特才拣到了半袋样子的垃圾。他手上的蓝皮肤被雪盖的岩石划了一条条的伤痕。四点光景,他决定不再抬了,把准备送给村民的垃圾带回去,这至少能让几个妻子为她们的丈夫烧一杯咖啡。他走到马卡斯的大门口,矿工们刚好鱼贯而出。其中有些人认识他,叽咕地向他打招呼,但其他的人手插在口袋里,编头耸肩,眼睛盯着地,走了过去。

  最后走出大门的,是一个矮小的老人,他咳得身子都直不起来,简直没法行走,他的膝头在颤抖,从雪封的田野里吹来的寒风向他袭击时,他脚步摇晃,就好象被人痛击了一拳,几乎扑地倒在冰上,过了片刻,他鼓起勇气,慢慢地穿越田野,侧身迎着一阵强风。他的肩上披着一只粗帆布袋--看来是从沃斯姆斯的仓库里抬来的,文森特看到袋上印着字,他睁大了眼,想认出是什么字,终于辨认出两个字:易碎。

  把垃圾送往茅舍后,文森特返回自己的棚屋,把全部衣服摊在床上。他有五件衬衫、三套内衣、四双袜子、两双鞋、两套衣裤和一件多余的军服。他留下一件衬衫、一双袜和一套内衣在床上。其余的一古脑儿全塞进提包。

  他把一套衣裤留给背上写着"易碎"字样的老人。内衣和衬衫留给孩子们,好改制成小衣服。袜子分送给得下马卡斯去的肺病患者。那件暖和的军服,送给一个孕妇,她的丈夫几天前因坑道倒塌丧命,为了养活两个孩子,她顶替了他的位置。

  "娃娃沙龙"关闭了,因为文森特不愿意把矿工家眷的垃圾拿过来。此外,矿工及其家属怕在泥泞中行走而弄湿了脚。文森特轮流在每一所草屋中举行小型礼拜。随着时日的消逝,他发觉应该献身于实际的职责--治疗,洗净,擦净,准备热饮料和药物。最后,他把《圣经》留在家里,因为他没有时间打开它。《圣经》已成了一种矿工们无法享受的奢侈品了。

  三月来临,寒冷的压力减轻了一点,可是热病插入进来。文森特化去了他二月份薪水中的四十法郎,为病患者购买食物和药品,给自己留下了忍饥挨饿的份儿。他由于缺少食物而益发消瘦了。他的神经质的、易冲动的雌性更厉害了。寒冷削弱了他的活力,他开始带着热病东奔西走,他的双眼变成了眼窝中两个冒火的大窟窿,他的结实的几·高头颅好象缩小了,他的双颊和眼睛下面出现凹陷,但他的下巴仍象往常一样坚实地突出来。

  最大的德克拉克孩子害了伤寒症,床铺因此发生了困难。屋内只有两张床,父母占了一张,三个孩子占了另一张,如果两个婴孩与大男孩继续睡在一起,她们亦会传染上伤寒病,如果让她们睡在地上,那末就会得肺炎,如果父母睡在地上,次日就没法干活了,文森特立即明白应该怎么办。

  "德克拉克,"这矿工下班到家时,文森特说,"在你坐下吃晚饭前,能否帮我一个忙?"

  德克拉克因伤疤疼痛而疲惫不适,但他问也不问他就拖拉着破腿,跟文森特走了。他们走进文森特的棚屋,文森特把床上的两条毯子掀去一条,说道:"扶住床头,我们把床搬到你家去,给大孩子睡。"

  德克拉克的牙齿咬得格格地响。"我们有三个孩子,"他说,"如果上帝愿意那样的话,我们可以失掉一个。护理全村的文森特先生却只有一个,我决不能让他杀害自己!"

  他有气无力地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屋。文森特把床一拖,抬上肩,吃力地走进德克拉克的家,把床放好。德克拉克和他的妻子正在吃干面包和咖啡的晚餐,抬眼望着他。文森特把大男孩放上床,看护着他。

  那天深夜,他到德尼家去问问有否柴草可给他带回小屋去铺睡。德尼太太听说他做了这件事,大吃一惊。

  "文森特先生,"她嚷道,"你原来的房间还空着。你一定要回到这儿来住。"

  "你真好,德尼太太,但我不能够。'

  "我知道,你在担心钱。没有关系的。我和让一巴普蒂斯特生活过得去。你可以免费和我们一起住,就象我们的兄弟一样。你不是常对我们说,上帝的孩子,都是兄弟吗?"

  文森特感到冷,冷得发抖。他饿着肚子,生了几个星期的热病使他有点神志昏乱。由于营养不良,缺少睡眠,他很衰弱。他被全村的层出不穷的灾难和痛苦弄得烦躁不安,简直快发狂了。楼上的床暖和,柔软,干净。德尼太太会给他食物填充施德的饥肠;她会护理他的热病,给他热的去寒饮料,把寒冷从骨髓中驱走。地颤抖,乏力,几乎快倒在烤房的红砖地上了。他及时地控制了自己。

  这是上帝的最后考验。如果他现在失败了,那他以前所做的全部工作就白费了。既然全村正处在痛苦和灭亡的最可怕的境况中,难道他能怯退,成为一个经不住风浪的、不足挂齿的胆小鬼,一看见来到鼻子底下的安适和享乐,就抓住不放吗?

  "上帝看到你的好心肠,德尼太太,"他说,产主会酬答你的。不过,你无法使我忘记自己的职责。如果你找不到柴草,看来我只能睡在泥地上了。请别给我旁的东西,我不能接受。"

  他把柴草扔在棚屋一个角落的湿地上,盖上一条薄毯子。他~夜没有入睡;天亮时,他感冒了,双眼似乎格外凹陷在头颅中。他的热度升高得使他有点不省人事。屋内没有垃圾生炉子,他认为决不能从矿工手里取定即使是一小把从黑山上抬来的垃圾。他勉强吞咽了几口又干又硬的面包,便动身出去做他一天的工作。

  三月拖沓地转入四月,情况有所好转。风不刮了,斜射的阳光变得直射一点了,最后,
解冻的时刻终于来临。随着冰雪的消融,黑色的田野重新露面,云雀鸣瞅,林中的幼树开始爆芽。热病渐渐消失,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村里的妇女们能够拥上马卡斯金字塔去指垃圾了。茅屋里的椭圆形炉子中很快又燃起暖和的火;孩子们在白天里能够下床来;文森特再度开放沙龙。全村蜂拥而来参加第~次的礼拜。一丝微笑回到了矿工们的忧郁的眼睛里,人们敢于把头颈稍许伸直一点了。自己任命为沙龙正式 司炉和管理员的德克拉克,在炉进大讲笑话,一面起劲地搔头皮。

   "好转的日子正在到来,"文森特在他的小讲坛上兴高采烈 地大声说,"主考验了你
们,得知你们是忠诚的,最坏的遭遇已经过去,五谷将在田野里成熟,当你一天劳累过后,
坐在家门口的时候,太阳将使你温暖,孩子们将走出屋去追逐云雀,在树林里采草蓓。抬起你们的头,望着上帝吧!生活的乐趣为你们贮藏着。上帝是仁慈的,上帝是公正的,主将酬答你们的信仰和警觉。为了好转的日子正在到来,让我们感谢生吧。好转的日子正在到来。"

  矿工们奉献衷心的感恩。愉快的声音充满一屋,人人相告:"文森特先生说得对。我们的痛苦过去了。冬天结束了。好转的日子正在到来呀!"

  几天后,文森特和一群孩子正在马卡斯后面抬垃圾,他们看'见小小的人影奔出装直升降机的矿房,在田野里朝四面八方奔跑。

   


□ 作者——欧文·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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