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士兵卡尔(对斯蒂芬)再说一遍。
斯蒂芬(紧张不安,态度友好,竭力打起精神。)我明白你的见解,尽管眼下我自己没有国王。这是专利成药的时代。在这么个地方很难进行议论。然而要点是:你为你的国家而死。假定是如此。(他把自己的胳膊搭在士兵卡尔的袖子上。)我并不希望你会这样。不过我说:让我的国家为我而亡吧。[886]到目前为止,已经是这样了。我并不曾希望祖国灭亡。灭亡,去他妈的吧。生命永垂不朽!
爱德华七世
(飘浮在成堆的被屠杀者尸体上面。他身穿滑稽的耶稣[887]的衣裳,头上为耶稣的光晕所环绕。那张散发着磷光的脸上有一颗白色的枣味胶糖。)
我有个新颖办法,人人都称奇:
尘埃丢进盲者眼,立刻就复明。[888]
"斯蒂芬":国王们和独角兽们咱们找个地方去……那个姑娘说什么来着?……
"士兵康普顿":喂,哈里,朝他的睾丸踢上一脚,给阴茎也来一下子。
布卢姆(轻声地对士兵们)他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喝得有点过了头,在作怪呢,苦艾酒。绿妖精[890]。我了解他。他是个有身分的人,一位诗人。不会有什么事的。
斯蒂芬(点点头,笑逐颜开)有身分的人,爱国主义者,学者,又是审判骗子的法官。
"士兵卡尔":我才管不着他是谁呢。
"士兵康普顿":我们才管不着他是谁呢。
"斯蒂芬":我好像把他们惹恼了,拿绿布给公牛看。[891]
(巴黎的凯文·伊根身穿有着西班牙式流苏的黑色衬衫,头戴晓党[892]式的帽子,对斯蒂芬打了个手势。)
凯文·伊根喂,早安![893]长着黄牙齿[894]的母夜叉。[895]。
(帕特里克·伊根[896]从后面窥伺,他有着一张兔子般的脸,正在啃着榅桲叶。)
帕特里克社会主义者[897]!
堂埃米尔·帕特里吉奥·弗兰兹·
鲁佩尔托·蒲柏,亨尼西[898](披戴着中世纪的锁子甲和有着两只野鹅飞翔图案的头盔。出于崇高的义愤,伸出一只戴着连环甲的手,指着士兵们。)把这些犹太佬打趴在脚下,浑身都是肉汁的大肥猪,卑鄙的英国佬们![899]
布卢姆(对斯蒂芬)回家来吧。你会惹上麻烦的。
斯蒂芬(恍恍惚惚地)我才不逃跑呢。是他对我的理智进行挑衅。
患淋病的女仆一眼就看得出他是贵族出身。
悍妇绿胜似红。这是沃尔夫·托恩说的。[900]
老鸨红不比绿差。还更强呢。士兵万岁!爱德华国王万岁!
粗野的人(笑)唉!向德威特[901]投降吧。
"市民"
(围着鲜绿色大头巾,手执橡木捧,喊叫着。)
祈愿天主从上苍,
一只鸽子派世上,
牙齿锋利若剃刀,
割破英国狗咽喉,
多少爱尔兰领袖,
被他们送上绞架。
推平头的小伙子[902]
(脖子上套着绞索,用双手按住淌出来的内脏。)
对世人我不仇恨,
爱祖国胜过国王。
恶魔理发师朗博尔德[903](在两个戴黑面具的帮助伴随下,提着一只旅行包、边往前走,边掏它打开。)女士们,先生们,这把大菜刀是皮尔西太太为了砍死莫格而买的。[904]这把餐刀是沃伊辛用来肢解一位同胞的老婆的。他用床单将尸体裹起,藏在地窖里。那个不幸的女人的咽喉被从右耳割断到左耳。这是从巴伦小姐的尸体里提取的砒霜,塞登就因而被送上了绞架[905]。
(他突然拽了一下绞索。助手们蹿跳到被害者脚下,边咕哝边把他往下拽,推平头的小伙子的舌头猛地耷拉下来。)
推平头的小伙子忘、记、为、母、祈、冥、福。[906]
(他咽了气。由于被绞死者急剧的勃起[907],精液透过尸体进溅到鹅卵石上。贝林厄姆夫人、耶尔弗顿·巴里夫人和默雯·塔尔博伊贵夫人赶紧冲上前,用她们的手绢把精液蘸起。)
"朗博尔德":我自己也快轮到了。(他解开绞索。)这是曾经绞死过可怕的反叛者的绳索。经向女王陛下请示,每次是十先令。[908](他把头扎进被绞死者那剖开的肚子里,等到伸出来时,上面已经粘满了盘绕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肠子。)我的痛苦的职务已经完成。上帝保佑国王!
爱德华七世
(缓慢、庄严地跳舞,咯咯咯咯地敲打着桶,心满意足地柔声歌唱。)在加冕日,在加冕日,
啊,咱们快乐一番好吗?
喝威士忌、啤酒和葡萄酒![909]
"士兵卡尔":喂。关于我的国王,你说什么来着?
斯蒂芬(举起双手)哦,别老说车轱辘话啦!我什么也没说。为了他那野蛮帝国,他要我的钱,还要我的命,而他本来就是伺候"索取"这个主子的。钱,我是没有的。(他面无表情地在兜里掏来掏去。)给了什么人啦。
"士兵卡尔":谁希罕你那臭钱?
斯蒂芬(想走开)有谁能够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最能躲开这种无可避免的灾难呢?在巴黎也有这类事。[910]并不是我……然而,凭着圣帕特里克的名义[911]……!
(几个妇女把头凑在一起。缺牙老奶奶戴着一顶塔糖状的帽子,坐在毒菌[912]上出现,胸前插着一朵生枯萎病凋谢了的土豆花。)
"斯蒂芬":哎嘿!我认识你,老奶奶!哈姆莱特,报复![913]吃掉自己的猪崽子的老母猪![914]
缺牙老奶奶(来回晃悠)爱尔兰的情入,西班牙国王的女儿,我亲爱的。[915]对我家里的陌生人[9116]可不能讲礼貌!(她像狺女[927]那样不祥地恸哭着。)哎哟!哎哟!毛皮像绢丝般的牛[918](她哀号着说。)你遇见了可怜的老爱尔兰,她怎样啦[919]?
"斯蒂芬":我怎么来容忍你好呢?帽子的戏法![920]三位一体的第三位在哪儿呢?我热爱的教士[921]吗?可敬的吃腐肉的乌鸦[922]。
西茜·卡弗里(尖声尖气)拦住,别让他们打起来!
粗野的人我们的士兵撤退啦。
士兵卡尔(勒紧自己的皮带)哪个混帐家伙敢说一句反对我那混蛋国王的话,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布卢姆(害起怕来)他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纯粹是一场误会。
"士兵康普顿":干吧,哈里。照他眼睛上给一拳。他是个亲布尔[923]派。
"斯蒂芬":我说过吗?什么时候?
布卢姆(对于红衣兵们)我们为你们在南非打过仗。对,爱尔兰的射击队。这不就是史实吗?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我们的君主曾表彰过[924]。
壮工(脚步蹒跚地走过去)哦,对啦!哦,夭哪,对!哦,打吧,狠狠地打吧!哦!布[925]!
(披甲戴铠的戟兵在枪尖上挑着一堆呈斜顶棚状的内脏,伸了过来,特威迪鼓手长留着可怕的土耳克[926]那样的口髭,头顶插有鸟颈毛的熊皮帽,军服上佩带着肩章和镀金的山形袖章,腰刀带上挂着佩囊,胸前是亮晃晃的勋章,准备进击。他打了个圣殿骑士团[927]的朝圣武士的手势。)
特威迪鼓手长(粗暴地咆哮)洛克滩[928]!禁卫军,振奋起来,向他们进攻!快抢,速夺![929]
"士兵卡尔":[930]我要干掉他。
士兵康普顿(让群众往后退。)这里讲究公平合理。把这坏蛋宰得血淋淋的,像在肉店里那样。
(多人组成的乐队奏起"加里欧文"和《上帝拯救我们的国王》。[931])
"西茜·卡弗里":他们快要打起来了。为了我!
"坎蒂·凯特":勇士与丽人[932]呗。
患淋病的女仆我认为那位黑衣骑士的马上枪法是首屈一指的。
坎蒂·凯特(脸上涨得通红)不,太太。我支持的是穿红色紧身上衣的那位快活的圣乔治![933]
斯蒂芬
妓女走街串巷到处高呼,
为老爱尔兰织起裹尸布。[934]
士兵卡尔(边松开他的皮带边喊)哪个他妈的杂种敢说一句反对我那残暴的混蛋国王的话,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布卢姆(摇撼西茜·卡弗里的肩膀)说呀,你!你给吓成哑巴了吗?你是国民与国民、世代与世代之间的纽带呀。说吧,女人,神圣的生命之赐与者[935]!
西茜·卡弗里(惊慌,抓住士兵卡尔的袖子。)我不是跟你呆在一起的吗?我不是你的姑娘吗?西茜是你的姑娘呀。(她喊叫。)警察!
斯蒂芬
(欣喜若狂地对西茜·卡弗里)
双手白净红嘴唇,
你的身子真娇嫩。[936]
众声警察!
远处,众声都柏林着火啦!都柏林着火啦![937]着火啦,着火啦!
(硫磺火熊熊燃烧。浓云滚滚。重加特林机枪[938]轰鸣着。
魔窟。队伍疏散开来。马蹄飞奔。炮兵队。嘶哑的发号施令声。钟声铿锵。赌客吆喝。醉汉大喊大嚷。娼妓尖叫。雾笛嘟嘟。勇士大吼。临终发出的悲鸣。铁镐丁丁当当地敲着胸甲。[939]盗贼剥走被害者的衣物。猛禽们或从海上飞来,或从沼地腾空而起,或从崖上的巢窝俯冲猛扑,盘旋嘶鸣:成群的塘鹅、鸬鹚、秃骛、苍鹰:山鹬、游隼、灰背隼、黑琴鸡、白尾鹰、鸥、信天翁、北极黑雁。午夜的日头暗了下来。大地震动。[940]来自前景公墓和杰罗姆山公墓[941]的都柏林死者们复活了。他们有的身着白绵羊皮外套,有的披着黑山羊皮斗篷[942],在很多人面前出现。一个裂缝无声地张开了大口。冠军汤姆·罗赤福特身着运动员背心和短裤,在全国跳栏障碍赛中领先,接着纵身跳进真空。参加竞赛的人们或跑或跳地跟在后面。他们狂热地从悬崖边沿往下跳,身子倒载葱地跌下去。穿着花哨衣裳的工厂姑娘[943]掷出一颗颗炽热的约克郡炸弹。社交界的显贵妇女们将裙子撩到头顶上,保护着自己。大笑着的魔女[944]身穿红色短衬衣,骑着扫帚把腾空而去。公谊会教徒利斯特[945]在水庖上贴了膏药。龙牙如雨注。从垄沟里跳出一批全副武装的英雄们。[946]他们友好地交换红十字骑士团[947]的口令,用骑兵的军刀比武:沃尔夫·托恩对亨利·格拉顿[948],史密斯。奥布赖恩对丹尼尔·奥康内尔[949],迈克尔·达维特对伊萨克。巴特[950]),贾斯廷·麦卡锡对巴涅尔[951],阿瑟·格里菲思对约翰·雷德蒙[952],约翰·奥利里对利尔奥·约翰尼[953],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对杰拉德·菲茨爱德华勋爵[954],峡谷的奥德诺霍对奥德诺霍的峡谷。[955]大地中央的高处,矗立着圣女芭巴拉[956]的祭台。放福音书和放使徒书信的角上,各竖着一支黑蜡烛。从塔那高高的碉楼,两道光束倾泻至轻烟缭绕的祭台石面上。背理女神·米娜·普里福伊太太套着脚镣,赤条条地躺在祭台石面上,鼓起的肚皮上放着圣爵。
玛拉基·奥弗林神父穿着网织衬裙和把里子翻过来的祭披;他有一双反长着的左脚,[957]正在举行露营弥撒。可敬的文学硕士休·C·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958]身穿素净的黑袍,戴学士帽,脑袋和脖领都扭到后面去,)打着一把撑开的雨伞,替神父遮着头。)
玛拉基·奥弗林神父
(我要走向魔鬼的祭台。[959])
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走向年少时曾赐与我欢乐的魔鬼。[960]
玛拉基·奥弗林神父(从圣爵里取出一杯鲜血淋漓的圣体,举扬之。)我的肉体。[961]
海恩斯·洛夫教士先生(将司铎的衬裙高高撩起,露出他那插着一根胡萝卜的毛茸茸的灰色光屁股。)我的肉体。
全体被咒诅者之声王了作主天的能全--主的们我为因,亚路利哈![962]
(阿多奈[963])从空中呼唤。)
阿多奈主--天![964]
全体受祝福者[965]之声哈利路亚,因为我们的主--全能的天主作了王!
(阿多奈从空中呼唤。)
阿多奈天--主!
(橙带党和绿党的农民和市民嘈杂刺耳地唱着《踢教皇》和《每天为玛利亚唱赞歌》[966]。)
士兵卡尔(以凶猛的口吻)我要干掉他,愿混蛋基督助我!我要扭断这混帐杂种的残暴该死混蛋的气管![967]
缺牙老奶奶(将一把匕首朝着斯蒂芬的手递过去。)除掉他,啊,豆豆[968]。上午八点三十五分你就该升天堂了,[969]爱尔兰将获得自由。[970](她祷告着。)哦,好天主,接纳他吧!
布卢姆(跑向林奇)你不能把他弄走吗?
"林奇":他喜欢辩证法这一人类共同语言。吉蒂!(对布卢姆)你把他弄走吧。他不听我的话。
(他拽走吉蒂。)
斯蒂芬(指着)犹大出去。上吊自杀。[971]
布卢姆(奔向斯蒂芬)趁着更坏的情况还没发生,马上就跟我走吧。这儿是你的手杖。
"斯蒂芬":不要手杖。要理性。这是一次纯粹理性的筵席。
西茜·卡弗里(拽着士兵卡尔)来呀,你喝醉啦。那家伙侮辱了我,可我原谅他,(对着卡尔的耳朵嚷)我原谅他对我的侮辱。
布卢姆(隔着斯蒂芬的肩膀)唉,走吧。你瞧,他已经酩酊大醉啦。
士兵卡尔(挣脱开)我要侮辱他一顿。
(他冲向斯蒂芬,伸出拳头,朝他的脸揍了一拳。斯蒂芬打了个趔趄,垮下来,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着,帽子向墙下滚去。布卢姆追在后面,将它拾起。)
特威迪鼓手长(大声地)把卡宾枪丢开!停火!敬礼!
猎狗(狂怒地吠着)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群众把他扶起来!不许打已经倒下去的人!人工呼吸!谁干的,大兵揍的他。他是个教授哩。他伤着了吗?不许粗暴地对待他!他昏死过去啦!
一个丑婆子红衣兵凭什么揍咱们的上等人呀,而且又是喝醉了的。让他们去跟布尔人打仗好啦!
老鸨听听是谁在说话哪!大兵凭什么就不能带着他的妞儿溜达啊!这家伙卑鄙地给了一拳。[972]
(她们相互揪住头发,用指甲抓,并且朝对方啐唾沫。)
猎狗(吠着)汪汪汪。
布卢姆(使劲把她们往后推,大声地)往后退,后面站!
士兵康普顿(拽他的伙伴)喂。开溜吧,哈里,警察来啦!
(两个头戴雨帽、身材高大的巡警站到人群当中。)
"巡警甲":这儿出了什么乱子?
"士兵康普顿":我们跟这位小姐在一起来着。他侮辱了我们。还袭击了我的伙伴。(猎狗狂吠。)这只血腥的杂种狗是谁的?
西茜·卡弗里(以期待口吻)他流血了吗?
一个男人(原是屈着膝的,这时站了起来。)没有。只是晕过去啦。会缓过气儿来的。
布卢姆(目光锐利地瞥了那人一眼)把他交给我吧。我能够很容易地就……
"巡警乙":你是谁?你认识他吗,
士兵卡尔(东倒西歪地凑到巡警跟前)是他侮辱了我的女朋友。
布卢姆(愤怒地)他没招你没惹你,你就揍了他。是我亲眼看到的。警官,请把他的部队番号记下来。
"巡警乙":我执行任务,用不着你来指手划脚。
士兵康普顿(拽他的伙伴)喂,开溜吧,哈里。不然的话,贝内特军士长[973]会罚你关禁闭。
士兵卡尔(趔趔趄趄地被拽走)去他妈的老贝内特。他是个白屁股鸡奸者。狗屁不如的家伙!
巡警甲(取出笔记本)他叫什么名字?
布卢姆(隔着人群定睛望着)我看见那儿有辆马车。要是您肯为我搭把手,巡官……
"巡警甲":姓名和地址。
(科尼·凯莱赫手执送殡的花圈,帽子周围缠着黑纱,出现在围观者当中。)
布卢姆(快嘴快舌地)哦,来得正好!(打耳喳)西蒙·迪达勒斯的儿子。有点儿醉啦。让警察们叫这些起哄的往后退一退。
"巡警乙":晚安,凯莱赫先生。
科尼·凯莱赫(对巡警,睡眼惺松地)不要紧的。我认识他。赛马赢了点儿钱。金杯奖。"丢掉"。(他笑了笑。)以二十博一。你明白我的话吗?
巡警甲(转向人群)喂,你们大家张着嘴在瞧什么哪?快给我躲开。
(群众慢慢地沿着小巷散开,一路上还咕咕哝哝着。)
科尼·凯莱赫交给我吧,巡官。不要紧的。(他笑着,摇摇头。)咱们自己当年也往往那样荒唐过,可不,也许还更厉害呢。怎么样?呃,怎么样?
巡警甲(笑)那倒也是。
科尼·凯莱赫(用臂时轻轻捅捅巡警乙)这事儿就一笔勾销吧。(他摇头晃脑,快活地唱着。)我的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吐啦噜。[974]怎么,呃,你明白我的话吗?
巡警乙(和蔼地)啊,咱们确实是过来人。
科尼·凯莱赫(眨巴眼儿)小伙子们就是那样的。我有一辆车在那儿。
"巡警乙":好吧,凯莱赫先生。晚安。
"科尼·凯莱赫":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布卢姆(轮流与两个巡警握手)非常感激你们,先生们,谢谢你们。(像是在说悄悄话般地咕哝)你们也知道,我们并不愿意引起丑闻。他父亲是一位声望极高、很受尊重的市民。
"巡警甲":噢,先生,我明白。
"巡警乙":那蛮好,先生。
"巡警甲":只有在有人受到伤害的情况下,我才得向局里汇报。
布卢姆(赶紧点头)敢情。说得对。这只是你们的职责所在。
"巡警乙":这是我们的职责。
"科尼·凯莱赫":晚安,二位。
巡警们(一道敬礼)晚安,先生们。
(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离去。)
布卢姆(喘口气)多亏了你来到现场,这是天意啊。你有辆车吗?……
科尼·凯莱赫(边笑边隔着右肩用拇指指着停在脚手架旁的马车。)两个推销员在詹米特餐馆[975]请我喝香摈酒来着。简直像王侯一样,真的。他们中间的一个在赛马上输了两英镑。于是借酒浇愁。接着就要去跟姑娘们寻欢作乐。所以我让他们搭贝汉的车到夜街来了。
"布卢姆":我正沿着加德纳街回家去,刚好碰上……
科尼·凯莱赫(笑)他们确实也曾要我去参加冶游。我说:不,可去不得。像你我这样的老马,可使不得。(他又笑了,用呆滞的眼睛斜睨着。)谢天谢地,我们家里的就足够了。怎么样,呃,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哈!哈!哈!
布卢姆(勉强笑了笑)嘻、嘻、嘻!对。说实在的,我是到那儿拜访一位老朋友去的。姓维拉格,你不认识他(可怜的家伙,整个上星期他都在生病)。我们一道干了一杯,我正往家走……
(马儿嘶鸣。)
马儿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哞!
"科尼·凯莱赫":把两个推销员留在科恩友太的店里后,正是我们的车夫贝汉把这档子事儿告诉了我。他就在那儿哪。我叫他把车停住,下来瞧个究竟。(他笑了笑。)这位车夫没喝醉酒,赶柩车是他的本行。要不要我送他回家去?他住在哪儿?是卡布拉[976]的什么地方吧?
"布卢姆":不,根据他无意中说出的,我相信是沙湾。
(斯蒂芬仰面躺在那儿,对着星星呼吸。科尼·凯莱赫慢腾腾地斜眼望着马。布卢姆心情忧郁,在一片朦胧中屈身。)
科尼·凯莱赫(挠着后颈)沙湾!(他弯下身去,朝斯蒂芬嚷道)呃!(他又嚷)喂!反正他浑身都是刨花哩。查一查他们是不是偷走了他什么东西。
"布卢姆":没有,没有,没有。他把钱交给了我。他的帽子和手杖也都在这儿哪。
"科尼·凯莱赫":啊,那就好,他总会恢复神智的。喏,我要赶路了。(他笑着。)明儿早晨我还有个约会。是关于出殡的事儿。路上当心点儿!
马儿(嘶鸣)嗬嗬嗬嗬嗬哞。
"布卢姆":晚安。我再等一等,不一会儿就把这个人……
(科尼·凯莱赫回到敞篷二轮马车旁,坐了上去。马具丁当乱响。)
科尼·凯莱赫(从马车上,站在那儿)晚安。
"布卢姆":晚安。
(车夫甩甩疆绳,精神抖擞地扬起鞭子。车和马缓慢笨重地向后倒,拐了个弯。科尼·凯莱赫坐在边沿的座位上,摇晃着脑袋,嘲弄布卢姆的狼狈处境。车夫也参与了这场一言不发的哑剧的欢乐,从另一头的座位上点着头。布卢姆摇摇头,快活地作着无言的回答。科尼·凯莱赫用大拇指和手掌再一次向他保证:两个警察也别无他法,只得允许他继续睡下去。布卢姆慢腾腾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谢意,因为这正是斯蒂芬所需要的。马车发出吐啦噜的声响,辚辚地在吐啦噜巷子的尽头拐了弯。科尼·凯莱赫再度摆摆手,让他放心。布卢姆打手势告诉科尼·凯莱赫,他已经十分放心了。嘚嘚的马蹄声和丁丁当当挽具声,随着吐啦噜噜噜噜的音调,逐渐微弱了。布卢姆拿着斯蒂芬那顶挂满了刨花的帽子和梣木手杖,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然后他朝斯蒂芬弯下身去,摇晃他的肩膀。)
"布卢姆":呃!嗬!(没有回答。他再度弯下身去。)迪达勒斯先生!(没有回答。)得叫他的名字。梦游患者。[977](他重新弯下身去,迟迟疑疑地把嘴凑近平卧着的斯蒂芬的脸上。)斯蒂芬!(没有回答。他又叫了一遍。)斯蒂芬!
斯蒂芬(皱皱眉)谁?黑豹。吸血鬼。[978](他叹了口气,伸开四肢,随即拖长母音,口齿不清地低语。)
而今谁……弗格斯驱车……
穿过……林织成的树荫?……[979]
(他边叹气边朝左边翻身,缩作一团。)
"布卢姆":诗。有教养。可怜啊。(他又弯下身去,解开斯蒂芬的背心钮扣。)呼吸吧。(他用手和指头轻轻地把斯蒂芬衣服上的刨花掸掉。)一英镑七先令。好在没受伤。(他尖起耳朵去听。)什么?
斯蒂芬(嘟喃)
……林…阴影,
……混沌的海洋……雪白的胸脯。[980]
(他摊开双臂,又叹息了一声,蜷缩起身子。布卢姆手持帽子和梣木手杖,站得直直的。一条狗在远处吠着。布卢姆忽紧忽松地握着梣木手杖,他弯下身去俯视斯蒂芬的脸和身姿。)布卢姆(与黑夜交谈)这张脸使我想起他那可怜的母亲。树林的阴影。深邃的雪白胸脯。我仿佛听他说是弗格森。是个姑娘。不知是哪儿的一位姑娘。他可能遇上了最大的幸运。(他嘟哝着。)……我发誓。不论是任何工作,任何技艺,我都一概接受,永远守密,绝不泄露。[981]……(他低语。)……在海边的粗沙里……距岸边有一锚链长[982]……那里,潮退……潮涨……
(他沉默下来,若有所思,警觉着。他用手指按着嘴唇,俨然是一位共济会师傅。一个人影背对着黑暗的墙壁徐徐出现。这是个十一岁的仙童,被仙女诱拐了去的。身穿伊顿学院的制服,脚蹬玻璃鞋,[983]头戴小小的青铜盔,手捧一本书。他不出声地自右至左地读着[984]笑吟吟地吻着书页。)
布卢姆(惊异万分,不出声地呼唤)鲁迪!
鲁迪
(视而不见地凝望着布卢姆的眼睛,继续阅读,吻着,微笑着。他的脸挺秀气,是紫红色的。衣服上钉着钻石和红宝石钮扣。左手攥着一根系有紫色蝴蝶结的细长象牙手杖。一只小羊羔从他背心兜里探头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