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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一面拨弄吉他琴弦,一面以低沉动听的嗓音唱道)有一朵盛开的花[504]。
(蛮横的维拉格收拢起下巴,盯着灯。庄重的布卢姆端详着佐伊的脖颈。风流的亨利颈部的肉耷拉着,转向钢琴。)
斯蒂芬(自言自语)闭上眼睛弹琴吧,学爸爸的样儿。把我的肚子填满猪食。这已经够受的了。我要起身,回到我的[505]。想必这就是。斯蒂夫,你可陷入了窘境。得去看望老迪希,要么就给他打个电报。我们今天早晨的会见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我们的年龄。明天我将尽情地写出来。说起来,我真有点儿醉啦。(他又碰一下键盘。)这一次是小三和弦。是的。醉得还不厉害。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一边精神抖擞地抨着口鹿,一边伸出用乐谱卷成的指挥棒。)
"阿尔蒂弗尼":好好考虑一下吧。你毁掉了一切。[506]
"弗洛莉":给咱唱点什么吧。《古老甜蜜的情歌》。[507]
"斯蒂芬":没有嗓子。我是个最有才能的艺术家。林奇,我给你看过关于古琵琶[508]的那封信了吗?
弗洛莉(假笑)一只会唱可是不肯唱的鸟儿呗。
(在牛津大学做特别研究员的一对连体双胞胎:醉汉菲利普和清醒菲利普[509]拿着推草机出现在漏斗状斜面墙上的窗口。两个人都戴着马修·阿诺德[510]的假面具。)
"清醒菲利普":接受一个傻子的忠告吧。有点不对头。用铅笔头数数看,像个乖乖的小傻瓜那样。你有三镑十二先令。两张纸币,一英镑的金币,两克朗。倘若年轻人有经验。[511]城里的穆尼酒馆,海岸上的穆尼,莫伊拉那一家,拉切特那一家,[512]霍尔街医院,伯克[513]。呃?我在盯着你哪。
醉汉菲利普(不耐烦地)啊,瞎说,你这家伙。下地狱去吧!我没欠过债。我要是能够弄明白八音度是怎么回事就好了。双重人格。是谁把他的名字告诉我的呢?(他的推草机开始嗡嗡地响起来。)啊哈,对啦。我的在命,我爱你。[514]我觉得先前到这儿来过。是什么时候来着?他不姓阿特金森[515],我有他的名片,不知放在哪儿啦。叫作麦克什么的。想起来了,叫昂马克。他跟我谈起过--且慢,是斯温伯恩[516]吧,对吗?
"弗洛莉":那么,歌儿呢?
"斯蒂芬":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是软弱的。[517]
"弗洛莉":你是梅努斯毕业的吗?你跟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可像哩。
"斯蒂芬":如今已经毕业啦。(自言自语)脑袋瓜儿挺灵。
醉汉菲利普与清醒菲利普(他们的推草机嗡嗡响着,草茎随之轻快地跳跃起来。)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已经毕业啦,已经毕业啦。顺便问一声,你可有那本书,那玩艺儿,那根梣木手杖吗?对,就在那儿。脑袋瓜儿一向挺灵,如今已经毕业了。要保持下去。像我们这样。
"佐伊":前天晚上有个教士到这儿来办点事。他把上衣钮扣扣得严严实实的。我对他说,你用不着那么躲躲闪闪的。我认得出你那脖领是天主教教士的。
"维拉格":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人的堕落。(愤怒地瞪大眼睛,厉声地)让教皇下地狱去!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518]我就是曾经揭露出僧侣与处女的性之秘密的那个维拉格。因此,我脱离了罗马教会。读读那本《神父、女人与忏悔阁子》[519]吧。彭罗斯[520]。弗力勃铁·捷贝待[521]。(他扭动身子。)女人带着甜蜜的羞涩解开灯心草编的腰带,将湿透了的阴部献给男子的阳物。少顷,男子赠与女人丛林之中的几片兽肉。女悦,以带羽之皮遮身。男人用大而硬的阳物热烈爱抚女人之阴部。(他大喊。)我是被迫首肯的。[522]于是,轻浮的女人四处乱跑。强壮的男人抓住女人的手脖子。女人尖声呼叫,又咬又啐[523]。此刻,男人怒气冲天,揍女人那肥胖的臀部[524]。(他追逐自己的屁股。)唏噼!啵啵!(他停下脚步,打喷嚏。)哈哧!(他咬住自己的屁股,晃悠着。)噗噜噜!
"林奇":我希望你让那位好神父用苦行来赎罪。飞个主教[525],就要罚他念九遍《荣耀颂》。
佐伊(从鼻孔中喷出海象般的烟雾)他根本搞不了。你知道,仅仅兴奋一阵。干巴巴地摩擦一通罢了。
"布卢姆":可怜的人哪!
佐伊(满不在意地)他就能这样嘛。
"布卢姆":怎样呢?
维拉格(龇牙咧嘴,冒出恶魔般的黑光,歪扭着脸,朝前伸着骨瘦如柴的脖子。他仰起妖精[526]般的鼻子眼,怒吼。)可恶的基督教徒们![527]他有个父亲,四十个父亲[528]。他从来也没存在过。猪神!他长着两只左脚[529]。他是犹大·伊阿其阿[530],一个利比亚的宦官,教皇的私生子。(他身倚扭曲了的前爪,僵硬地弯着臂,扁平的骷髅脖颈上端是一双神色痛苦的眼睛,朝沉默的世界叫喊。)婊子的儿子。《启示录》。
吉蒂玛丽·肖特尔被蓝帽[531]吉米·皮金传染上了梅毒,住进了花柳病医院。她还跟那家伙生了个娃娃,连奶都不会咽。因惊风在被窝里憋死了。我们大家捐钱,给办的葬事。
醉汉菲利普(严肃地)谁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呢,菲利普?[532]
清醒菲利普(快活地)是由于神圣的鸽子,菲利普[533]。
(吉蒂摘下帽子上的饰针,安详地把帽子撂下,拍了拍她那用散沫花染过的头发。从没见过一个娼妓肩上披散着这么一头秀美漂亮、光艳动人的鬈发呢。林奇把她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她把它扒拉下去。)林奇(笑)令人高兴的是,梅奇尼科夫[534]在类人猴身上接了种。
弗洛莉(点头)运动机能失调了。
佐伊(快活地)哦,我得翻翻字典。
林奇三位聪明的处女[535]。
维拉格(因疟疾犯了打起冷颤,喷出大量的淡黄色鱼卵。他那皮包骨的患癫痫的嘴唇上冒着泡。)她贩卖春药、白蜡、香橙花。一个名叫"豹"的罗马百人队长[536]用自己的生殖器把她玷污了。(他手按在胯间,伸出闪烁着光的蝎子般的舌头。)救世主啊!他弄破了她的膜[537]。(他叽叽喳喳地发出狒狒的叫声,玩世不恭地抽搐着,扭动着屁股。)嘻咳!嘿咳!哈咳!嗬咳!呼咳!喀咳!咕咳!
(本·大象·多拉德走向前来。他生得红脸膛,肌肉僵硬,鼻孔里毛茸茸的,大胡子,白菜耳朵,胸脯多毛,头发蓬乱,奶头肥大。腰部和生殖器紧紧地箍在黑色的游泳裤里。)
本·多拉德(肥胖的大手奏着骨制响板,愉快地用约德尔唱法发出低沉的桶音)。当狂恋使我神魂颠倒之际。
(两个处女--卡伦护士与奎格利护士猛地冲过竞技场的管理员和拦绳,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处女们(极度热情地)大本钟!本,我的心肝儿[538]!
一个声音抓住那个穿不像样子的裤子的家伙。
本·多拉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马上把他抓住。
亨利(怀里抱着一具砍下来的女头,边爱抚着边喃喃自语)你的心,我的爱。(拨弄着古琵琶弦)当我初见……[539]
维拉格(蜕皮,大量羽毛脱落下来)混蛋!(他打个哈欠,露出漆黑的喉咙,用羊皮书卷卷成的圆筒朝上一顶,闭上口腔。)说完这些,我就告辞了。再见。多多保重。狗屁![540]
(亨利·弗罗尔用随身携带的梳子迅速地梳理口髭和胡子,并蘸着唾沫抹平头发。他用长剑掌舵,疾步向门口走去,背后挎着荒腔走调的竖琴。[541]维拉格翘起尾巴,像踩高跷般笨拙地跳了两下,来到门边。他熟练地在墙上斜贴了一张黄脓液色的传单,用头顶着按紧。)传单吉·11。禁止招贴。严加保密。亨利·弗兰克斯大夫:[542]。
"亨利":现在一切都失去啦。[543]
(维拉格转瞬间取下螺丝,摘掉自己的头,夹在腋下。)
维拉格的头庸医!
(二人分别退场。)
斯蒂芬(侧过头来对佐伊说)你大概会更喜欢创立了新教异端邪说的那个好斗的牧师[544]吧。但是要当心犬儒学派的安提西尼[545]和异教祖师爷阿里乌的最后下场。在厕所里所受的死的痛苦。[546]
"林奇":对她来说,是同一个神。
斯蒂芬(虔诚地)而且是支配万物的至高无上的主。
弗洛莉(对斯蒂芬)你准是个酒肉神父。要么就是个修士。
"林奇":可不是嘛。一位红衣主教的儿子。
"斯蒂芬":犯了大罪[547]。不守清规的修士们[548]。
(全爱尔兰首席红衣主教、西蒙·斯蒂芬·迪达勒斯大人在门口出现。他身着红色法衣、短袜便鞋。担任助祭的小人猿--即七样大罪,也穿红衣,捧着他的衣裾,从下面窥伺。他头上歪戴着一顶压扁了的大礼帽。他张开手掌,把大拇指戳在腋窝里,脖子上挂着一串软木塞制成的念珠,末端是一把十字架形的螺丝锥,垂在胸前。他撒开大拇指,从高处以波浪状大摇大摆的姿势祈求神灵保佑,并趾高气扬、装模作样地宣告。)
红衣主教
康瑟维奥陷囹囿,
躺在地牢深又深,
手铐脚镣戴在身,
重量又何止三吨。[549]
(他右眼紧闭,鼓起左颊,朝众人望了片刻。然后抑制不住内心的快乐,就双手叉腰,浑身晃来晃去,嘻嘻哈哈地畅怀唱着。)
噢,可怜的小东西,
它、它的脚那么黄,
蹿动如蛇身宽胖,
可该死的野蛮人,
为了给白菜添油荤,
竟把内莉·弗莱厄蒂的爱鸭屠宰[550]。
(大群小虫白糊糊地簇拥在他的法衣上。他交抱着胳膊,抓挠着双肋,愁眉苦脸地叫唤。)我正在受着被打入地狱的苦难。凭着这把廉价的提琴发誓,感谢耶稣,这帮可笑的小家伙还没有一起出动。不然的话,它们就会使我离开这该死的地球啦。
(他歪着头,用食指和中指敷敷衍衍地祝福众人,并给予复活节的亲吻。他边来回晃动着帽子,边拖着滑稽的双舞步溜走。转瞬间他的个子就缩到捧衣裾者那么小了。那些助祭的侏儒哧哧地笑着,窥伺着,用肘轻捅着,挤眉弄眼,或给予复活节之吻,跟在他后面走成"之"字形。从远处传来他那圆润嗓音,慈祥而充满阳刚之气,优美动听。)
把我的心带给你,
把我的心带给你,
馨香微风夜飘溢,
把我的心带给你![551]
(魔门的把手转了一下。)
门把手吱咿--!
佐伊门里有魔鬼。
(一个男子的身影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传来他从挂钩上
取下雨衣和帽子的声音。布卢姆不由自主地冲向前,顺便把门半掩上,从兜里掏出巧克力,怯生生地朝佐伊递过去。)
佐伊(起劲地嗅他的头发)唔!谢谢你母亲送给我的兔子。我喜欢什么东西,简直就着了迷。
布卢姆(听见一个男人在门阶上同妓女们交谈的声音,便竖起两耳。)假若是他呢?干完了吗?要么是没搞?要么就是吃回头草?
佐伊(撒开银纸)没有叉子以前就有指头了。(她掰下一截,啃起来,递给吉蒂·里凯茨一截,又像只小猫咪似的转向林奇。)不讨厌法国菱形糖果吧?(他点点头。她吊他的胃口)。是现在要,还是等把它弄到手呢?(他扬起头,张开嘴。她把奖赏朝左边转,他的头跟着转过去。她又把它朝右边转过来。他盯着她。)接住!
(她抛起一截巧克力。他敏捷地叼住它,嘎吱一声咬下一块。)吉蒂(咀嚼着)在义卖会[552]上跟我在一道的那位工程师有好吃的巧克力。里面满是高级甜露酒。总督也带着夫人去啦[553]。我们骑上托夫特的旋转木马,好开心哪。至今我还发晕呢。
布卢姆(身穿斯文加利[554]式的皮大衣,交抱双肘,前额上垂着拿破仑式鬈发。他双眉紧皱,念着腹语术的驱邪咒文,用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凝视着门。然后僵直地迈出左脚,右臂顺着左肩滑下来,用咄咄逼人的指头在空中迅速地一划,做了老练的师傅[555]的暗号。)不管你是谁,我借着法术命令你:走,走,走!
(穿过外面的雾,传来一个男子边咳嗽边逐渐走远的脚步声。布卢姆的表情变得松弛了。他一只手插迸背心,安详地摆好姿势。佐伊将巧克力朝他递过去。)
布卢姆(一本正经地)谢谢。
"佐伊":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给!
(从楼梯上传来坚定的脚步橐橐声。)
布卢姆(接巧克力)是春药吗?艾菊与薄荷。可这是我买的呀。香子兰是镇静剂呢,还是?能够增进记忆。光线混乱,连记忆都混乱了。红色对狼疮有效。[556]颜色能够左右女人的性格,倘若她们有性格的话。这黑色使我难过。为了明天,吃喝玩乐吧。[557](他吃起来。)淡紫色也对口味产生影响。可已经过了那么久啦,自从我。所以觉得那么新鲜。春。那个教士。准会来的。晚来总比不来强。我在安德鲁斯试试块菌吧。[558]
(门开了。贝拉·科恩,一个大块头老鸨走了进来。她身穿半长不短的象牙色袍子,褶边上镶着流苏。像《卡门》中的明妮·豪克[559]那样扇起一把黑色角质柄扇子来凉快一下。左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和护圈。眼线描得浓浓的。她长着淡淡的口髭,那橄榄色的脸蛋厚厚实实,略有汗意。鼻子老大,鼻子、是橙色的。她戴着一副绿玉的大坠子。)
"贝拉":唉呀!我浑身出着臭汗。
(她环顾一对对男女。然后,日光停在布卢姆身上,一个劲儿地端详着他。她手中那把大扇子不住地朝她那热腾腾的脸、脖子和富富态态的身躯上扇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扇子(起先迅速地,接着又缓慢地挥动[560]。)喔,结过婚的。
"布卢姆":是的。并不完全,阴错阳差的……
扇子(先打开一半,然后一边阖上一边说)太太当家。夫人统治。
布卢姆(垂下两眼,怯懦地咧嘴笑着)可不是嘛。
扇子(折叠起来,托着她左边的耳坠子)你忘记我了吗?
"布卢姆":没。哦。[561]
扇子(阖拢,斜顶着腰肢)你原先梦想过的她,就是我吗?那么,她和他是在你跟咱们相识之后吗?我现在是所有的女人,又是同一个女人吗?
(贝拉走过来,轻轻地用扇子拍打着。)
布卢姆(畏缩)好厉害的人儿。她看到了我眼中那种睡意,那正是使女人们着迷的。[562]
扇子(轻轻拍打着)咱们相遇了。你是我的。这是命运。
布卢姆(被吓退)精力充沛的女人。我非常渴望受你的统治。我已精疲力竭,心灰意懒,不再年轻了。我像是手持一封尚未投递的信函,上面按规章贴着特别的邮资[563],站在人生这所邮政总局所设的迟投函件邮筒前。按照物体坠落的规律,门窗开成直角形便导致每秒钟三十二英尺的穿堂风。这会儿我感到左臀肌的坐骨神经痛。这是我们这个家族的遗传。可怜亲爱的爸爸,一个鳏夫,每逢犯病就能预知天气的变化。他相信动物能保暖。冬天他穿的背心是用斑猫皮做里子的。快死的时候,他想起大卫王和舒念的故事[564],就跟阿索斯睡在一起。他去世后,这条狗也一直忠于他。狗的唾沫,你大概[565]……(他退缩)啊!
里奇·古尔丁(挟着沉重的文件包,从门口经过)弄假成真。在都柏林说得上是最实惠的。足可以招待一位王爷。[566]肝和腰子。
扇子(轻轻拍打)什么事都得有个结局。做我的心上人吧。现在。
布卢姆(犹豫不决)现在就?那个避邪物我不该撒手。雨啦,曝露在海边岩石上的露水里啦。到了我这把年纪,竟还闹了那么个过失。所有的现象都是自然的原因造成的。
扇子(慢慢地朝下指着)你可以动手了。
布卢姆(朝下望去,瞧见她把靴带松开了)咱们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扇子(迅速地朝下指着)你非动手不可。
布卢姆(既有意,又忸怩)我会打地道的黑花结。是在凯利特的店[567]里当伙计,管发送邮购货物的时候学的。熟练着呢。每个结子都各有各的名堂。我来吧。算是尽一片心意。今天我已经跪过一回啦。啊!
(贝拉略提起衣据,摆好架势,把蹬着半高腰靴的胖蹄子和穿丝袜的丰满的骹举到椅边。上了岁数的布卢姆腿脚僵硬,伏在她的蹄子上,用柔和的手指替她把靴带穿出穿进。)
布卢姆(温柔地咕哝着)我年轻时候做的一个心爱的梦,就是在曼菲尔德[568]当上一名替人试鞋的伙计。克莱德街[569]的太太们那缎子衬里的考究的小山羊皮靴简直小得出奇,令人难以置信。我为那靴子扣上钮扣,把带子十字交叉地一直系到齐膝盖,那就别提有多么快活啦。我甚至曾每天去参观雷蒙德的蜡人,欣赏妇人脚上穿的那种巴黎式蛛网状长筒袜和大黄茎般光滑的脚趾尖。
"蹄子":闻闻我这热腾腾的山羊皮气味吧。掂掂我这沉甸甸的份量。
布卢姆(十字交叉地系着活扣儿)太紧了吧?
"蹄子":你要是弄不好,可就汉迪·安迪[570],我朝你的要害处踢上一脚。
"布卢姆":可别像那个晚上在义卖会的舞会上似的,穿错了眼儿。倒楣。穿到她--就是您说的那一位--的鞋扣环里去了……当天晚上她遇到了……好啦!
(他系好了靴带。贝拉将脚撂到地板上。布卢姆抬起头来。
她那胖脸,她的两眼从正面逼视着他。他的目光呆滞,暗淡下来,眼皮松弛,鼻翼鼓起。)
布卢姆(嗫嚅着)先生们,听候各位的吩咐……
贝洛(像怪物小王[571]那样恶狠狠地瞪着他,然后用男中音[572]说)不要脸的狗!
布卢姆(神魂颠倒地)女皇!
贝洛(他那胖嘟嘟的腮颊松垂下来。)通奸的臀部的崇拜者!
布卢姆(可怜巴巴地)硕大无比!
贝洛贪吃大粪的人!
布卢姆(半屈膝)庄严崇高!
"贝洛":弯下身去!(他用扇子拍打她的肩膀)。双脚向前屈!左脚向后退一步!你会倒下的。正在倒。手扶地,趴下!
布卢姆(眼睛往上翻,表示仰慕,边闭眼边大叫)块菌!
(随着一声癫痫性的喊叫,她趴了下来,呼噜呼噜直喘,喷着鼻子,刨着脚跟前的地。然后双目紧闭,眼睑颤动,以无比娴熟的技巧把身子弯成弓形,装死躺下。)
贝洛(头发剪得短短的,紫色的肉垂了下来。剃过的唇边是一圈浓密的口髭。打着登山家的绑腿,身穿有着银钮扣的绿色上衣和运动裙,头戴饰有公赤松鸡羽毛的登山帽。双手深深插进裤兜,将脚后跟放在她的脖颈上,嘎吱嘎吱地踩着。)脚凳!让你知道一下我的份量。奴才,你的暴君那灿烂的脚后跟骄傲地翘立着,闪闪发光。你在这王座前叩拜吧。
布卢姆(慑服,颤声说)我发誓,永远不违背您的旨意。
贝洛(朗笑)天哪!你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哪。我就是那个决定你这贱人的命运、要你就范的鞑靼人!老儿子,我敢打赌,要是不能把你收拾出个样子,就情愿请大家喝一通肯塔基鸡尾酒。你敢顶撞我一下试试。那你就穿上运动服浑身打着哆嗦等挨一顿脚后跟的惩罚吧。
(布卢姆钻到沙发底下,偷偷从缘饰的缝隙间窥伺。)
佐伊
(摊开裙裾,遮住布卢姆)她不在这儿。
布卢姆
(阖上眼睛)她不在这儿。
弗洛莉
(用长衫藏起布卢姆)贝洛先生,她不是故意的。老爷,她会放乖的。
吉蒂
不要对她太凶狠啦,贝洛先生。老爷,您准不会的。
贝洛(用好话引逗着)来呀,好乖乖,我有话跟你说,亲爱的,我不过是训斥你两句罢了。咱们说点儿知心话吧,心肝儿。(布卢姆胆怯地探出头来。)这才是个好姑娘。(贝洛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硬往前边拽。)我只是为你好,才想在那个又软和又安全的地方来整治你一下。你那嫩屁股怎样啦?哦,宝贝儿,我只不过轻轻儿地爱抚一下。开始准备吧。
布卢姆(快晕过去了)可别把我劈成两半……
贝洛(狂暴地)笛子吹奏起来的当儿,我要让你像努比亚奴隶[573]似的,把套鼻圈、用老虎钳来夹、打脚掌、吊钩、鞭打的滋味,全都尝个够。这回可叫你赶上啦。我得让你至死也忘不了我。(他额上暴起青筋,脸上充血。)每天早晨我先进一顿包括马特森[574]的煎肥火腿片和一瓶吉尼斯黑啤酒的讲究的早餐,接着就跨在你的背上,只当那是铺了绒垫的鞍子。(他打个嗝。)然后,我一边读《特许饮食业报》[575],一边吸着证券交易所的高级雪茄烟。我很可能会叫人在我的马房里把你宰掉,把你的肉用扦子串起来,涂上油,放在马口铁罐里,烤得像乳猪似的又松又脆;配上米饭、柠檬或蘸着醋栗酱,津津有味地吃它一片。够你受的吧。
(贝洛拧布卢姆的胳膊,把她摔个仰八脚儿。布卢姆尖声
呼叫。)
"布卢姆":别这么残忍,护士!别这么样!
贝洛(拧着)再来一遍!
布卢姆(尖叫)哦,简直是活地狱啊!我浑身疼得发狂!
贝洛(大喊)好哇!凭着扭屁股跳跳蹦蹦的将军!这可是六个星期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混蛋!别耽搁我的工夫。(他掴了她个耳光。)
布卢姆(抽噎地诉说)你打我啦。我要去告你……
"贝洛":按住这家伙,姑娘们,我要跨在这家伙身上。
"佐伊":对。踩这家伙吧!我给你按住。
"弗洛莉":我来按。别那么贪心。
"吉蒂":不,我来。把这家伙借给我。
(妓院厨娘基奥大妈在门口出现。她满脸皱纹,胡子花白,
系着满是油垢的围裙,脚穿男人的灰绿相间的短袜和生皮翻毛鞋,裸露着通红的胳膊,手里攥着一根巴满生面的擀面杖。)
基奥大妈(凶狠地)我能帮上忙吗?
(众人抓住布卢姆,紧紧按住。)
贝洛(咕哝一声,一屁股坐在布卢姆那仰着的脸上,一口口猛喷着雪茄烟,揉着胖胖的小腿。)我晓得基廷·克莱被选作里奇蒙精神病院[576]副院长啦。顺便说一句,吉尼斯的特惠股份是十六镑四分之三[577]。我真是个笨蛋,竟没把克雷格和加德纳[578]同我谈起的那一股买下来。真是倒楣透顶,他们的。可是那匹该死的没有希望赢的"丢掉"[579],居然以二十博一获胜了。(他气冲冲地在布卢姆的耳朵上掐灭雪茄烟。)那只该死的混帐烟灰缸哪儿去啦?
布卢姆(受尽折磨,被屁股压得透不过气来。)唉!唉!禽兽!残酷的家伙!
"贝洛":叫你每隔十分钟就央告一次。乞求吧。使出吃奶的劲儿来祈求吧。(他攥起拳头,然后把臭哄哄的雪茄烟夹在指间[580],表示轻蔑地伸过来。)喂,吻一吻。两样都吻。(他迈开一条腿,跨坐在布卢姆身上,像骑士那样用双膝紧紧夹着布卢姆,厉声喊。)驾!骑上木马摇啊摇,摇到班伯里十字路口。[581]我要骑着这家伙到埃克里普斯的有奖赛马场上去。(他把身子弯向一边,粗暴地攥住坐骑的睾丸,喊着。)嗬!向前冲呀。我要照正规方式训练你。(他像是跨坐在木马上似的,在鞍上蹦蹦跳跳。)小姐碎步款款行,马夫驾车快步走,老爷骑马直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弗洛莉(指指贝洛)该让我骑了。你已经骑够啦。我比你先开的口。
佐伊(拽拽弗洛莉)我。我。你还没够吗,吸血鬼!
布卢姆(奄奄一息)不行啦。
贝洛唔,我还没够呢。慢着。(他屏住气。)混帐。喏。这只塞子快要崩掉了。(他拔掉屁股后头的塞子,然后,扭歪着脸,放个响屁。)接着!(重新塞好)是啊,天哪,十六镑四分之三。
布卢姆(浑身淌满汗水)不是男人。(嗅着。)是个女人哩。
贝洛(站起来)别这么三心二意的。你所梦寐以求的,终于实现啦。从此,你不再是男人,却真正属于我了,并被套上了轭。[582]这会儿穿上你的惩戒服吧。你得脱掉你那男人衣服,明白吗,鲁碧·科恩?你要穿上这身闪光绸,头上和肩上都窸窣作响,雍容华贵。而且马上就换!
布卢姆(畏缩起来)太大说是绸子!哦,窸窸窣窣、沙啦沙啦的!难道我得用指尖悄悄地摸吗?
贝洛(指着他那帮妓女)看到她们现在的样子了吧,你也将跟她们一样。[583]戴上假发,用火剪卷边,洒香水,擦香粉,腋窝剃得光光溜溜的。用卷尺贴身替你量尺寸。你将被狠狠地塞进胸部有着鲸骨架、活像老虎钳子的淡红灰色斜纹帆布紧身衣里,带子一直勒到尽头--装饰着钻石的骨盆那儿。你的身材比放任自流的时候要来得丰满,将把它束缚在网眼的紧身衣里,另外还有那二英两重的漂亮衬裙和流苏什么的,上面当然都标着我家的徽记。为艾丽斯做的漂亮亚麻布衬衣,和为她准备的上等香水。艾丽斯会伸手去摸摸吊袜带。玛莎和玛丽亚[584]腿上穿得那么薄,起先会觉得有儿凉。可你那光着的膝盖周围一旦用薄丝带镶起褶边,就会使你想到……
布卢姆(一个娇媚的女仆,双颊厚厚地涂了脂粉,芥未色头发,长着一双男人的手和鼻子,眼睛斜睨着。)在霍利斯街的时候,我只半开玩笑地试穿过两次她的衣服。那阵子我们手头紧,为了省下洗衣店那笔开销,我都是亲自洗。我还翻改自己的衬衫。过的是最节省不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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