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三)

 

  德鲁加茨(嘶哑地)柏林西十三区布莱布特留大街[132]。

  (杰·杰·奥莫洛伊迈上低矮的台座,一本正经地攥住上衣翻领。他的脸变得长而苍白,胡子拉碴,两眼深陷,像约翰·

  弗·泰勒[133]那样出现了结核症的肿疱,颊骨上一片潮红。他用手绢捂着嘴,审视着迸溅出来的一股玫瑰色血液。)

  杰·杰·奥莫洛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请原谅。我浑身冷得厉害,新近才离开病床。扼要他说几句话。(他模仿那有着鸟一般的头、狐狸似的胡子和宛若大象的鼻子的西摩·布希[134]的雄辩。)当天使的书被打开来的时候,萌生于沉思的胸中那颗净化了的灵魂和正在净化着的灵魂的化身,倘若还有存在下去的任何价值的话[135],我就要提出,请对这位刑事被告人所蒙受的嫌疑,给予神圣而有利的裁定。

  (一张写了些字的纸条被递交给法庭。)

  布卢姆(身着礼服)我可以提出最好的证人,就是卡伦和科尔曼[136]二位先生、威兹德姆·希利·J.P。先生、我以前的上司乔·卡夫、前都柏林市长维·B·狄龙[137]先生。我和上流社会富于魅力的人士有交往……都柏林社交界的名媛们。(漫不经心地)今天下午我还在总督官邸的一个招待会上,跟老朋友天文台长罗伯特·鲍尔爵士和夫人聊天来着。我说:鲍勃[138]爵士……

  那尔弗顿·巴里[139]夫人(身穿开领低低的乳白色舞衫,戴一副长及臂肘的象牙色手套,罩着用黑貂皮镶边、薄薄地絮了棉花、拍出花纹的砖色披肩式外衣,头发上插着一把嵌着宝石的梳子和白鹭羽饰。)警察,逮捕他吧。当我丈夫参加芒斯特的巡回审判,前往蒂珀雷里[140]北区的时候,他用反手给我写了一封字体蹩脚的匿名信,署名詹姆斯·洛夫伯奇[141]。信里说,当我坐在皇家剧场包厢里观看《蚱蜢》的御前公演时,[142]他从楼座看见了我那举世无双的眼珠。他说,我使他的感情像烈火般高涨起来了。他向我作了非礼的表示,邀我下星期四在邓辛克[143]标准时间下午四点半钟跟他幽会。他还表示要邮寄给我保罗·德·科克先生的一本小说,书名是《系了三条紧身褡的姑娘》。[144]

  贝林厄姆夫人(头戴无边帽,身披仿海豹兔皮斗篷,领子一直围到鼻子上。她走下四轮轿式马车,从她那只袋鼠皮大手笼里掏出一副龟甲框带柄单眼镜。)他对我也曾这样说过。对,这准是那个行为不端的家伙。九三年二月间下雨夹雪的一天,冷得连污水管的铁格子和澡缸的浮球活栓都结了冰。在索恩利·斯托克爵士[145]的住宅外面,他替我关上了马车门。随后,他在信里附了一朵火绒草,说是为了向我表示敬慕,特地从山丘上采来的。我请一位植物学专家给鉴定一下。原来是他从模范农场的催熟箱里偷来的本地所产马铃薯花。

  那尔弗顿·巴里夫人真不要脸!

  (一群妓女与邋遢汉一拥而上。)

  妓女与邋遢汉(尖声喊叫)可别让贼跑啦!好哇,蓝胡子[146]!犹大佬摩[147]万岁!

  巡警乙(掏出手铐)放老实点!

  "贝林厄姆夫人":这家伙用种种笔迹给我写信,肉麻地恭维我是穿皮衣的维纳斯[148],说他深切地同情我那冻僵了的马车夫帕尔默,同时又表示羡慕帕尔默的帽子护耳、蓬蓬松松的羊皮外衣以及他能呆在我身边有多么幸运。也就是说,羡慕他身穿印有贝林厄姆家徽的号衣--黑色盾纹面上配以金线绣的雄鹿头。他肆无忌惮地夸奖我的脚尖,严严实实裹在丝袜子里的丰满的腿肚子,还热切地颂扬我那藏在昂贵花边里的另外一些宝贝,说这一切仿佛都历历在目。他怂恿我--还说他感到怂恿我乃是他一生的使命--尽早抓个机会玷污婚姻之床,犯淫乱之罪。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149](身着骑马装,头戴圆顶硬礼帽,脚蹬长统靴--上面装有状似公鸡脚上的距那样的踢马刺;朱红色背心,戴着火枪手用的小鹿皮长手套一手套筒是编织成的。她撩起长长的裙据,不断地甩着猎鞭,抽打鞭子的滚边。)他对我也是这样。因为在凤凰公园的马球赛场上,他瞥见了我。那一次,全爱尔兰队和爱尔兰第二队[150]举行对抗赛。当英尼斯基林的强手登内希上尉骑着他所宠爱的那匹短腿壮马森特,在最后一局中获胜的时候,我的眼睛发出了圣洁的光。这个平民唐璜[151]从一辆出租马车背后瞅见了我。他把一张淫秽的相片--就是天黑之后在巴黎的大马路上卖的那种--装在双层信封里寄给了我。对任何上流妇女来说,这都是不能容忍的。我至今还保留着哪。相片上是一位半裸的女士,纤弱美丽--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这是他的老婆,是实地拍的。她正在跟一个壮实的徒步斗牛士[152]--显然是个坏蛋--偷偷干着那种事。他怂恿我也这么做,放荡一下,去跟驻军的军官们干不规矩的事。他央求我用说不出口的方式弄脏他那封信,惩罚他--其实他就欠挨一顿严厉的惩罚--容许他驮着我,把他当马骑,并且狠狠地鞭打他。

  "贝林厄姆夫人":他对我也是这样。

  "那尔弗顿·巴里太太":对我也是这样。

  (几位都柏林的最上流的夫人都举起布卢姆写给她们的卑鄙龌龊的信给大家看。)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突然发起怒来。她脚下的踢马刺丁当作响。)向天主发誓,我要教训教训他,我要使劲鞭打这条胆小卑劣的野狗。我要活剥他的皮。

  布卢姆(闭上眼睛,自知难以幸免,缩作一团)是当场吗?(窘促不安地蠕动着)又是一次!(战战兢兢地喘着气)我喜欢冒这样的危险。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正是这样!我要给你点厉害尝尝。叫你像杰克·拉坦那样跳舞。[153]

  "贝林厄姆夫人":这个暴发户!使劲揍他的屁股。在那上面划得一道道的,就像星条旗那样。

  "耶尔弗顿·巴里夫人":丢人现眼!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一个有妇之夫!

  "布卢姆":这些人哪。我的意思是拍打拍打而已。热辣辣地一片红,可又不至于流血。文雅地用烨木条抽打几下,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哩。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嘲笑)咦,真的吗,我的好人儿?那么,当着神圣的天主发誓,我会吓掉你的小命的。我说话算话,准让你挨到一顿最残酷的鞭打。你已经把沉睡在我天性中的那只母老虎激怒了。

  贝林厄姆夫人(咬牙切齿地摇晃着围巾和带柄单眼镜)亲爱的哈纳,让他尝尝滋味。给他块生姜[154]。用九尾鞭把这杂种狗抽打个半死。把他阉割了。把他劈成八块儿。

  布卢姆(浑身发抖,缩作一团,卑躬屈膝地双手合十)噢,好冷啊!噢,我一个劲儿地打哆嗦!那是因为您美得像天仙似的。忘掉吧,宽恕吧。这都是天命[155]啊。请饶恕我这一次。(他伸过另一边面颊。)

  耶尔弗顿·巴里夫人(严峻地)塔尔博伊夫人,绝不能饶恕他!应该痛打他一顿!

  默雯·塔尔博伊贵妇人(气势汹汹地解开长手套的钮扣)凭什么宽恕他。狗畜生,而且生下来就是这副德性!他居然敢向我求爱!我要在大街上把他打得黑一块蓝一块的。把踢马刺上的齿轮刺进他的肉里。人人都晓得他是个王八。(她凶猛地凌空甩着猎鞭。)马上扒下他的裤子!过来,你这家伙!快点儿!准备好了吗?

  布卢姆(浑身发抖,开始照她的话做)今天天气还挺暖和。

  (鬈发的戴维·斯蒂芬斯[156]跟一群赤足报童一道走过去。〕

  戴维·斯蒂芬斯《圣心使者》[157]和《电讯晚报》,附有圣帕特里克节日的增刊,上面刊登了都柏林所有那些王八们的地址。

  (披着金色斗篷的教长--教堂蒙席奥汉龙举起大理石座钟给众人看。康罗伊神父和耶稣会的约翰·休斯神父低垂着头。)

  时钟(钟门启开。)

  咕咕。

  咕咕。

  咕咕。

  (传来床架上的黄铜环丁零当啷的响声。)

  铜环咭咯甲咯。咭嘎唁嘎。咭咯甲咯。[158]

  (雾做成的镶板急剧地向后滚去,陪审员席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张的脸:戴大礼帽的首席陪审员马丁·坎宁翰、杰克·鲍尔、西蒙·迪达勒斯、汤姆·克南、内德·兰伯特、约翰·亨利·门顿、迈尔斯·克劳福德、利内翰、帕迪·伦纳德、大鼻子弗林、麦科伊以及一无名氏[159]的毫无特征的脸。)

  无名氏光着屁股骑裸马。按照年龄规定的负载重量。[160]混蛋。他把她骗到了手。

  陪审员们(一起朝着声音转过头去)真的吗?

  无名氏(咆哮)还撅起屁股来。我敢打赌,以一百先令博五先令。

  陪审员们(一起低下头去表示同意)我们大多认为大概是这么回事。

  "巡警甲":这家伙是个嫌疑犯。另一个姑娘的辫子给铰掉了。[161]通缉杀人犯杰克[162]。悬奖一千英镑。

  巡警乙(畏惧,低语)还穿着黑衣服。是个一夫多妻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

  庭役(大声地)没有固定地址的利奥波德·布卢姆是个臭名昭著的使用炸药的盗匪,他还是伪造文书者,重婚犯,猥亵者,又是个王八。他有损都柏林市民的公益。如今在本巡回法庭陪审团面前,经庭长阁下……

  (都柏林市记录法官、弗雷德里克·福基纳爵士阁下,身穿灰白石色袍子,蓄着石像[163]般的胡须,从法官席上站起来。

  他双臂捧着雨伞状的权杖。前额上直挺挺地长出一双摩西那样的公羊角。)

  记录法官本法官将断然废止这种贩卖白奴的活动,以使都柏林免遭可憎的蠹虫之危害。真是令人发指!(他戴上黑帽子164]。)行政司法副长官先生,把站在被告席的这个家伙押下去,关进蒙乔伊监狱里,听候国王陛下的圣旨。然后把他绞死,要做到万无一失。愿天主大发慈悲,保佑你的灵魂。把他带走。

  (一顶黑色头盖帽[165]扣到布卢姆头上。行政司法副长官高个儿约翰·范宁出现了,他吸着一支刺鼻的亨利·克莱。[166])

  高个儿约翰·范宁(脸色阴沉,用洪亮、圆润的嗓音说)谁来绞死加略人犹大?

  (高级理发师霍·朗博尔德[167]穿着血红色紧身皮背心,系着揉皮工人的围裙,肩上扛着盘成一圈的绳子,爬上绞刑架。腰带上插着救生用具和一根满是钉子的大头棒。他使劲搓着那双因戴着金属制关节保护套而隆起的手。)

  朗博尔德(用令人发惊的亲昵语气对记录法官说)陛下[168],敝人是绞刑吏哈利,默西河[169]的凶神。每绞死一名,酬金五基尼。脖子不断不要钱。[170]

  (乔治教堂的钟缓慢地响着,铁在黑暗中轰鸣着。[171])

  众钟丁当!丁当!!

  布卢姆(绝望地)等一等。住手。这是一场骗局。发发善心。我瞧见了。清白无辜。姑娘给关在猴圈里。动物园。淫猥的黑猩猩。(上气不接下气地)骨盆。姑娘天真地羞红了脸,使我浑身瘫软。[172](激动不已)我离开了那地方。(转向群众中的一个人,哀求地)海因斯,我能跟你说句话吗?你认得我。那三先令,你就留下吧。[173]假若你还想多要一点的话……

  海因斯(冷漠地)我和你素不相识。

  巡警乙(指着一个角落)炸弹在这儿哪。

  "巡警甲":一颗可怕的定时炸弹。

  "布卢姆":不,不。那是只猪脚,我参加葬礼去了。

  巡警甲(抄起警棍)你撒谎!

  (猎兔狗抬起鼻子尖儿,露出帕狄·迪格纳穆那张患坏血症的灰脸。他已经吃得一于二净。他吐出一股像是吃了腐肉般的臭气。他长得个头和形状都跟人一样了。那身猎獾狗的黑褐色毛皮成为褐色尸衣。一双绿眼睛杀气腾腾地闪着光。半截耳朵、整个鼻子和双手的大拇指都被食尸鬼吃掉了。)

  帕狄·迪格纳穆(瓮声瓮气地)可不是嘛。是我的葬礼。菲纽肯大夫[174]给开了死亡诊断书。我是因病自然死亡的。

  (他把那张残缺不全的死灰般的脸转向月亮,忧伤地吠着。)

  布卢姆(昂然自得地)你们听见了吗?

  帕狄·迪格纳穆布卢姆,我是帕狄·迪格纳穆的鬼魂。听着,听着,啊,听着[175]!

  "布卢姆":这是以扫的声音。[176]

  巡警乙(画十字)这怎么可能呢?

  巡警甲一便士一本的《要理问答》里可没有。[177]

  帕狄·迪格纳穆是转生[178]。亡灵。

  一个嗓音哦,别转文啦!

  帕狄·迪格纳穆(诚挚地)我曾经是约·亨·门顿的雇员,他是律师,负责办理宣誓和宣誓书事务,住在巴切勒步道二十七号。如今我因心壁肥大而死了。时运不济啊。我那可怜的老婆可遭了殃。她怎样忍受着这一切呢?可别让她挨近那瓶雪利酒。(他四下里打量着。)给我一盏灯。我得满足一下动物的欲望。那脱脂奶不合我的口味。

  (公墓管理员约翰·奥康内尔[179]那魁梧的身姿出现了。

  他手持一串系了黑纱的钥匙。站在他身边的是教诲师科菲神父[180],肚子鼓得像只癞蛤馍,歪脖儿,身穿白色法衣,头戴印花布夜帽,昏昏欲睡地拄着一根用罂粟编成的手杖。)

  科菲神父(打个呵欠,用阴郁的嗄声吟诵)呐咪内。雅各。尔饼干[181]。啊们。

  约翰·奥康内尔(用喇叭筒像吹雾中警报般大声喊叫)已故迪格纳穆·帕特里克·T。

  帕狄·迪格纳穆(尖起耳朵,畏畏缩缩地)陪音[182]。(挣扎着向前移动,将一只耳朵贴在地面上)是我主人的声音![183]

  "约翰·奥康内尔":埋葬许可证死亡[184]第八万五千号。第十七墓区。钥匙议院。[185]第一0一号地域。

  (帕狄·迪格纳穆一边沉思默想,一边直挺挺地翘着尾巴

  尖儿,竖起耳朵,显然在使劲地倾听着。)

  "帕狄·迪格纳穆":祈求他的灵魂获得永安。

  (他沿着地下堆煤场的抛煤口像虫子一般慢慢地向前蠕动,系着褐衣的带子从卵石上拖过去,喳喳作响。一只胖墩墩的老鼠:[186]爷爷趔趔趄趄地跟在后面。它长着一双蘑菇般的鸟龟爪子和灰色甲壳。从地底下传来迪格纳穆那闷哑的呻吟声:"迪格纳穆已死,并已入葬了。"汤姆·罗赤福特身穿深红色背心和马裤,头戴便帽,从他那有两根圆柱的机器里跳出来。)

  汤姆·罗赤福特(一手接着胸骨,深打一躬)那是吕便·杰。我得从他手里搞到一枚两先令银市。(他死死地盯着检修口。)[187]轮到我啦。跟我去卡洛。[188](他就像是一条鲁莽的鲑鱼一般纵身跳到空中,被吸入抛煤口。圆柱上的两个圆盘晃了晃,宛如一双眼睛。显示出一对"零"字。一切都消失了。布卢姆拖着沉重的脚步膛着污水继续向前走。众吻在尘雾的空隙间,吱吱响着。传来了钢琴声。

  他在一座点了灯的房舍前停下脚步,倾听着。众吻从它们藏匿的地方展翼飞出,在他周围翱翔,调哳着,啾唧着,颤颤巍巍地唱着。)

  众吻(颤巍巍地唱着)利奥!(啁哳着)黏糊糊,舔啊舔,腻得得,吧唧唧,跟利奥!(啾唧着)咕咕咕!真好吃,吱吱吱!(颤巍巍地唱着)大呀大!转啊转!利奥波波德!(啁哳着)利奥利!(颤巍巍地唱着)噢,利奥!

  (众吻飒飒响着,在他的衣服上拍翅,飞落在上面,成为锃亮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斑点,化为银光闪闪的圆形金属小饰片。)

  "布卢姆":准是男人弹的。悲哀的曲子。教堂音乐哩。兴许就在这儿。

  (年轻妓女佐伊·希金斯[189]身穿钉有三颗青铜钮扣的蔚蓝色宽松套衫,脖颈上系了一条长长的黑色天鹅绒细带。她点点头,轻盈飞快地跑下台阶,勾引他。)佐伊你在找什么人吗?他正在里面跟他的朋友在一道哪。布卢姆这里是麦克太太[190]家吗?

  "佐伊":不,她住八十一号。这里是科恩大大家。你走得越远,可能越倒媚。斯利珀斯莱珀老妈妈[191]。(亲昵地)今儿晚上她自个儿在跟兽医搞着哪。他就是那个向她透露消息的人,告诉她哪些马会获胜,还接济她儿子在牛津读书。打了烊她照样接客。可是今天她并不走运。(觉得蹊跷地)你该不是他爹吧?

  "布卢姆":我可不是!

  "佐伊":你们两个人都穿黑衣服哩。今儿晚上小耗子儿痒痒吗,(他的皮肤敏锐地感觉出她的指尖儿挨近了。一只手沿着他的左边大腿滑动。)

  "佐伊":球球儿好吗?

  "布卢姆":在另一边。可怪啦,我的长在右边儿。想必份量更重一些。我的裁缝梅西雅斯[192]说,每一百万人当中才有一个。

  佐伊(猛地大吃一惊)你患了硬下疳啦。

  "布卢姆":不会吧。

  "佐伊":我摸出来啦。

  (她把手滑进他左边的裤兜,拽出一个又硬又黑、干瘪了的土豆。她紧闭着湿润的嘴唇,打量着土豆和布卢姆。)

  "布卢姆":是个护身符。传家宝。

  "佐伊":是给佐伊的吧?留作纪念?我对你多好哇,呃?

  (她贪婪地把土豆塞进自己的衣兜,挽住他的臂,柔情谴绪地搂抱着他。他不自在地泛着微笑。东方音乐徐徐奏起,一曲接一曲。他凝视着她那双眼圈涂得黑黑的、像黄褐色水晶般的眼睛。他的微笑变得柔和了。)

  "佐伊":下次你就是熟客了。

  布卢姆(哀切地)我只要跟可爱的羚羊亲热那么一回,我就永远也不会......(一群羚羊跳跳蹦蹦,在山上吃着草。附近有凡个湖泊。沿着湖畔是一溜杉树丛的黑色阴影。升起一股芳香,树脂发出生发剂般的浓郁气味。东方,蔚蓝的苍穹燃烧着,青铜色的鹰群划破天空,展翅飞去。下面横卧着女都[193],赤裸,白皙,纹丝不动,清凉,呈现着豪华气派。淡红色玫瑰丛中,喷泉淙淙响着。巨大的玫瑰咕哝着深红色葡萄的事。耻辱、肉欲与血液之酒,奇妙地私语着,淌了出来。)

  佐伊(她那后宫女奴般的嘴唇上,令人腻味地涂满了猪油与玫瑰香水调成的软膏,配合着音乐,声调平板地低语。)耶路撒冷的女子们哪,我虽然黝黑,却秀美。[194]

  布卢姆(神魂颠倒)从你的发音,我想你的家庭出身必然不错。

  "佐伊":我心里想些什么,你能知道吗?

  (她用镶金小牙轻轻地咬他的耳朵,朝他喷着浓郁的烂蒜气息。那簇玫瑰花分裂开来,露出历代国王的金基和他们那朽骨。)

  布卢姆(犹豫了一下,笨拙地扎煞着手,机械地爱抚她的右乳房)你是个都柏林姑娘吗?

  佐伊(灵巧地握住一根散发,将它和挽起来的头发拢在一起)用不着担心。我是英国人。你有烟卷儿吗?

  布卢姆(继续爱抚着)我难得抽烟卷儿,亲爱的,偶尔倒吸根雪茄烟。哄孩子玩的。(好色地)嘴里与其叼那臭烟草卷成的圆筒,不如派上更好的用场。

  "佐伊":接下去!用它发表一通政见演说吧、

  布卢姆(身穿工人的灯芯绒工装裤和黑色羊毛衫,系着一条飘扬的红领带,头戴阿帕切[195]式便帽。)人类是不可救药的。沃尔特·雷利爵士:[196]从新大陆带回了土豆和烟草。前者能够借吸收作用消灭恶疫[197]后者毒害耳朵、眼睛、心脏、记忆力、意志力、理解力,它毒害一切。也就是说,他带回了毒药,这比我忘记了名字的带回食品来的另一位要早一百年。自杀。谎言。一切我们都习以为常。喏,瞧瞧我们的公共生活吧!

  (从远处的尖塔传来了午夜钟声。)

  钟声回来吧,利奥波德!都柏林的市长大人!

  布卢姆(身穿高级市政官的长袍,挂着链子)阿伦码头、英斯码头、圆堂、蒙乔伊和北船坞的选民们,我认为应该从牲畜市场铺设一条电车道,一直通到河边。[198]这是未来的音乐。是敝人提出的施政方案。谁能获得好处?[199]然而我们这几位搭乘金融界幽灵船的冒险家范德狄肯们[200]……

  一个选民为我们未来的总督九呼万岁!

  (火炬游行队伍中的北极光跳跃着。)

  持火炬者万岁!

  (几位大名鼎鼎的议员、本市大亨以及市民们与布卢姆握手,向他祝贺。曾经连任三届都柏林市长的蒂莫西·哈林顿[201],身穿市长的猩红色袍子,胸佩金链,系着白丝领带,仪表堂堂,与临时代理洛坎·舍洛克参议员攀谈着。二人频频点头,表示已谈妥。)

  哈林顿前市长(身穿猩红袍子,手执权杖,佩带市长的金链,系着白丝大领带)高级市政官利奥·布卢姆爵士的演说词将付梓,费用由地方纳税者支付。他出生的那所房子用纪念牌装饰起来。科克街尽头的那条原名考·帕勒的通道,今后将改名为布卢姆大街。

  参议员洛坎·舍洛克全场一致通过。

  布卢姆(充满激情地)这些飞行的荷兰人或撒谎的荷兰人,当他们斜倚在布置一新的船尾楼甲板上掷骰子时,他们在乎什么呢?机器是他们的口号,他们的非非之想,他们的万应妙丹。那是节省劳力的设备,是褫夺者,是妖精,是为了互相残杀而制造出来的怪物,是根据一群资本家的欲望,用我们所出售的劳动生产出来的可怕的妖怪。穷人在挨饿。他们却饲养着高贵的牡山鹿,沉溺在目光短浅的虚饰中,利用他们的财富和权势,对庄稼人也罢,鹧鸪也罢,胡乱射杀。然而他们的海盗统治已垮台,永远地,永远地,永……[202]

  (经久不息的掌声。五彩缤纷的饰柱、五月柱[203]和节日的牌楼拔地而起。街上张挂起写有"十万个欢迎"和"以色列王多么美好"[204]字样的幡。所有的窗口都簇拥着看热闹的人,大多是妇女。沿途,都柏林近卫步兵连队、苏格兰边防近卫军、卡梅伦高原连队以及威尔士步兵连队的士兵们,以立正的姿势排列着,挡住群众。高中的男生们蹲在街灯柱、电线杆、窗口、檐口檐槽、烟囱顶管、栏杆和排水管上,又是吹口哨,又是欢呼出现了云柱[205]。远处传来鼓笛队演奏《我们的一切誓约》的声音。先遣队举着帝国的鹰徽[206],旗帜随风飘扬,摇着东方的棕桐叶。用黄金与象牙装饰起来的教皇旗帜高高耸起,周围是一面面细长的三角形市旗。队伍的头排出现了,领先的是身穿棋盘花样袍子的市政典礼官约翰,霍华德·巴涅尔[207],阿斯隆地方选出来的议员兼阿尔斯特纹章院院长。跟在后面的是都柏林市市长阁下约瑟夫·哈钦森[208]、科克市市长阁下、利默里克、戈尔韦、斯莱戈和沃特福德等市的市长阁下,二十八位爱尔兰贵族代表[209],印度的达宫贵人们,西班牙的大公们,佩带着宝座饰布的印度大君,都柏林首都消防队,按照资财顺序排列的一群财界圣徒,唐郡兼康纳主教[210]、全爱尔兰首席阿马大主教--红衣主教迈克尔·洛格阁下,全爱尔兰首席阿马大主教--神学博士威廉·亚历山大阁下,犹太教教长、长老派教会大会主席,浸礼会、再浸礼会、卫理公会以及弟兄会首脑,还有公谊会的名誉干事。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各种行会、同业工会和民团,打着飘扬的旗帜行进。其中包括桶匠、小鸟商人、水磨匠、报纸推销员、公证人、按摩师、葡萄酒商、疝带制造者、扫烟囱的,提炼猪油的,织波纹塔夫绸和府绸的,钉马掌的铁匠,意大利批发商,教堂装饰师,制造靴拔子的,殡仪事业经营人、绸缎商、宝石商、推销员、制造软木塞的、火灾损失估价员、开洗染行的,从事出口用装瓶业的,毛皮商、印名片的,纹章图章雕刻师、屯马场的工役、金银经纪人、板球与射箭用具商、制造粗筛子的,鸡蛋土豆经销人、经售男袜内衣和针织品商人、手套商、自来水工程承包人。尾随于后的是侍寝官、黑仗侍卫、勋章院副院长、仪仗队队长、主马官、侍从长、纹章局局长,以及手持御剑、圣斯蒂芬铁制王冠、圣爵与《圣经》的侍从武官长。四名司号步兵吹信号。卫兵们答以欢迎的号角。没戴帽子的布卢姆出现在凯旋门下。他披着镶了白貂皮边的绯红天鹅绒斗篷,手执圣爱德华的权杖、象征王权的宝珠、有着鸽状装饰的王节和慈悲剑[211]。他骑着一匹乳白色的马,它甩着猩红色的长尾巴,鞍辔装点得十分华丽,马笼头是用金子制成的。狂热的兴奋。显贵的妇女们从阳台上掷下玫瑰花瓣。空气里弥漫着一片馨香气息。男人们喝采。布卢姆的侍童们拿着山楂枝与鹪鹩枝[212],在围观的人丛中跑来跑去。)

 

□ 版权所有——乔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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